洪立办案,是标准教科书路数:调卷、提讯、做时间线,一环扣一环。
第一环,就卡住了。
"堆场周边,监控盲区。"洪立把地图摊开,在旧建材堆场周围画了一圈红圈,"案发时间段,没有一辆车有完整轨迹。这怎么查?"
他带的两个刑警面面相觑。一个说:"洪队,这案子邪门。咱们调了周边所有探头,能用的没几个,还全是边角。"
"边角也是信息。"洪立说,"继续调,往前调一个月。"
"调了。"刑警说,"全是三轮车、流浪狗、拾荒老人。我们把三轮车都认全了。"
"认全了三轮车?"
"认全了。"刑警说,"哪辆是收破烂的,哪辆是拉菜的,哪辆是修下水道的,我们全对上了。案发那几晚,堆场周边,一辆可疑的车都没有。"
"没有可疑的车,那尸体是怎么进去的?"
"我们也想知道。"刑警说,"要么是飞进去的,要么是从盲区进去的。堆场后门,没探头。"
"后门没探头?"
"后门那一片,是拆迁区,探头全拆了。"刑警说,"就斜对面超市的探头,能扫到一个边角,还是糊的。"
洪立:"……"
第二环,证人。
洪立提讯了赵德海。赵德海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坐在询问室里,客客气气,有问必答。
"赵老板,10月12号晚上,你在哪儿?"
"吃饭。"赵德海说,"请市场里几个商户吃饭,在'福满楼',二楼包厢,一桌十个人。照片我这有,发票我这有,人证我这有。"
"几点散的?"
"九点半。"赵德海说,"散了我送老周他们到门口,还拍了张照。"
"散完呢?"
"回家。"赵德海说,"我家小区门口有监控,你们可以调。我十点十分到家,再没出去过。"
洪立问了三轮,赵德海答了三轮,滴水不漏。最后一轮,赵德海反倒问起他来了:
"洪队,你们那个专班呢?怎么换人了?我听说,之前是那个周队长带的组?"
"案子提级办理。"洪立说,"跟你没关系。"
"提级办理好。"赵德海说,"提级了,专业的来了,案子能快点破。我也盼着,这案子早点了了,我这心里也踏实。"
洪立看着他那张笑脸,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挑不出毛病。他做了七年命案,这种滴水不漏的当事人见过不少,可赵德海这种,滴水不漏还主动关心案情的,少见。
"教科书上没写这一页。"他回去跟刑警说,"正常的嫌疑人,都怕被查。这位倒好,催着咱们破案。"
"洪队,那怎么办?"
"凉拌。"洪立说,"查呗。该查的查,该蹲的蹲。"
第三环,蹲守。
洪立安排人在赵德海商铺门口蹲了三天。三天里,赵德海按时开门,按时关门,见人就笑,逢人发烟,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蹲守的刑警回来汇报:"洪队,这位爷,比上班族还规律。"
"越是规律,越可疑。"洪立说,"继续蹲。"
"蹲到什么时候?"
"蹲到他露尾巴。"
第四环,提讯老马的家属。
周桂芳又来了一趟所里,洪立亲自接待。他问得细致,从老马的作息问到老马的工钱,从老马的手机问到老马的钥匙。周桂芳答得也细,可洪立问完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嫂子,老马那个铁皮箱,你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他出事前一个月吧。"周桂芳说,"我说过了,丢了。"
"丢了之后,老马有没有说过,怀疑谁拿的?"
"没有。"周桂芳摇头,"他就是急,满屋子找,找不着,就一个人坐着抽烟。"
"他抽了多少?"
"一宿。"周桂芳说,"抽了一宿。第二天,他把那张字条,贴在了衣柜门上。"
"字条?"
"'要是我出事了,别翻我的东西。也别打听。'"周桂芳说,"就是这句。"
洪立把这些记下来,又问:"嫂子,老马平时接触的人,你最眼熟的是谁?"
"眼熟的……"周桂芳想了想,"赵老板吧。老马隔三差五去赵老板那儿,回来就说'赵老板让干了点活'。还有那个'师傅',老马提得少,可每次提,脸色都不好看。"
"师傅?"
"对,师傅。"周桂芳说,"老马管他叫'师傅',可我从没见过这人。有一回我问他'师傅是谁',老马说'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洪立走后,周桂芳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洪立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洪立那边按部就班。那边,被撤下来的四个人,私下也没闲着。
老王继续泡早点摊。第三天,他摸到一条新消息:市场里有人这两天在打听"谁收过老铜砝码",问话的人,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
"又是个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老王回去跟苏晓冉说,"这市场里,南方口音的经理,戴黑框眼镜的中间人,好像都是一个人。"
苏晓冉用私人电脑,把堆场后门那团黑影的时间线,又往前推了三天。
"队长之前说,面包车出现过一次。"她把三帧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我往前推了三天,这辆车,一共出现过三次。三次都在后门,三次都是半夜,三次都没挂牌。"
"三次。"老王说,"埋一个人,用得着三次?"
"埋人用不着。"苏晓冉说,"可要是埋人之前,先去踩点呢?先去运东西呢?"
"运东西?"
"老马丢了箱子。"苏晓冉说,"箱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林小默申请了"义务巡逻",蹲在旧货市场后街。蹲了两天,人没蹲到,倒是把附近遛弯的大爷大妈全混熟了,还帮着修了一辆自行车。
"林警官,"一个大妈热情地说,"你要是不忙,明天帮我看看我家那个电饭煲,它老跳闸。"
"大妈,我是辅警,不是电工。"
"你不是穿警服的吗?"
"穿警服也不能修电饭煲……"
"那你帮我把警服借我孙子穿穿,他过两天学校要表演!"
"……"
夜里,周建明在自己办公室,把抽屉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他最终还是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了,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
从电缆案开始,到绑架案,到失踪案,到假蜂蜜案,到命案。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翻到老马那页,他停住了。
上面写着:老马,知道得太多了。
他在这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新字:老马死前,铁皮箱丢。孙光头收砝码,在老马死后。两个时间点,几乎同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翻到赵德海那一页,六笔,一笔一笔地看。
"老马丢了箱子。"他自言自语,"然后死了。然后,市面上开始有人高价收砝码。"
"箱子里的东西,是别人拿的。砝码,是别人急着要找的。"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第三卷的卷宗里,有一行被自己划掉的备注:K遗落铜砝码于堆场,后多次派人寻回,未果。
"K找砝码,是因为丢了对接资格。"他说,"那收砝码的人,找的又是什么?"
"K找的是资格。收砝码的人,找的可能是……铁证。"
他回到桌前,把这一条记牢,又添了一句:明天,找老严谈谈。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从建材市场的方向开出来,驶向城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周建明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案子就像这辆车一样,看着没影了,其实一直在绕,绕来绕去,绕回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