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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被揭了

我们不是神探

老严再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寸头,穿一件深色夹克,腰背挺得笔直,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张A4纸上停了一下。

"周建明。"老严说,"这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洪立,洪队。他办过七年命案。"

周建明站起来,伸出手:"洪队。"

洪立跟他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周队,久仰。你们这个专班的卷宗,我看了三遍。"

"那洪队觉得,案子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案子,在进展。"老严接过话头,"专班挂了快一个月了,死者身份查清了,可凶手呢?线索呢?市里不满意,我顶了半个月,顶不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小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水杯差点没端稳。

"所以……"他小声说,"换人?"

"提级办理。"老严说,"命案归市局重案,洪队接手。你们四个,回原岗位。"

"队长!"林小默急了,"我们查得好好的!"

"查得好好的,凶手呢?"老严说,"老马手机刚破译,中间人刚有特征,这就叫'查得好好的'?市里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可破译手机、锁定中间人,都是我们干的!"

"我知道。"老严说,"可市里不知道,市里只看结果。结果没有,说破天也没用。"

周建明没说话。他看了看老严,又看了看洪立,最后说:"服从安排。"

"队长!"

"小默。"周建明说,"收拾东西。"

林小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午,那块A4纸被揭了下来。

林小默亲手贴的,又亲手揭。胶带在墙上留了一个印子,他把纸卷起来,卷得很仔细,像卷一张值钱的地契。

"我贴的时候,还想着,等破案了,把它裱起来。"他说,"谁知道,还没破案,就先揭了。"

苏晓冉难得没怼他,站在旁边,看了那面墙一会儿:"没事。案子没破,东西还在。"

"东西还在有什么用?人都不让查了。"

"人不让查,脑子还能查。"老王把茶缸子端起来,"走吧,先回所里,吃顿好的。重案组也得吃早点,回派出所,还能吃中午饭。"

四人回到派出所。办公桌上,堆着积压了一个月的鸡毛蒜皮。

"丢猫的。"苏晓冉翻开第一本,"大妈家的橘猫,丢了三天了,报案的时候说'我家猫认识路,肯定是被偷了'。"

"占道的。"老王翻开第二本,"市场东头两家卖菜的,为了半尺地儿,打了三次架,调解了三次,又打了第四次。"

"假货投诉。"林小默翻开第三本,"说买到了假手机,一查,二十块钱买的'苹果'。"

"二十块钱的苹果?"老王说,"那不得是苹果核?"

"人家说了,卖家保证'是苹果'。"林小默说,"我去一看,还真是苹果,是苹果牌的充电器。"

"……这案子,比咱们办的重案,难多了。"

中午,四人在食堂打了饭,围一张桌子。谁也不说话,就闷头吃。

吃到一半,林小默忽然说:"你们说,洪队那边,查出什么没有?"

"人家的事,别打听。"老王说,"打听多了,人家还嫌你多事。"

"我不是打听。"林小默说,"我就是……憋得慌。手里明明有线索,硬是让你搁下,跟猫和菜贩子打交道,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猫挠?"苏晓冉说,"你这比喻,倒是挺应景。"

"我说真的!"林小默说,"队长,要不咱晚上……"

"晚上早点睡。"周建明打断他,"案子是洪队的了,咱们别添乱。"

"那……那咱就真不管了?"

"管。"周建明把筷子放下,压低声音,"案子不能明着管,可脑子不能停。你手里那些线索,该记的记,该理的理。等洪队那边用得上,咱们随时递得上去。"

林小默眼睛一亮:"队长,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建明说,"吃饭。"

下午,林小默去处理丢猫案。橘猫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叉着腰站在楼道口:"你们公安怎么回事?我猫都丢三天了!这要是搁以前,你们得全城搜查!"

"大妈,猫丢了,我们尽力找。"林小默说,"您家猫长什么样?"

"橘的!"大妈说,"十斤重!你们全城找找,肯定能找到!"

"十斤重的橘猫……"林小默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大妈,全城十斤重的橘猫,估计得有几百只。"

"那你们就一只一只找!"

"……大妈,我们是派出所,不是宠物店。"

"派出所怎么了?派出所就该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我不管!我猫丢了三天了!你们今天不给我找,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丢猫案第二天有了个结果。隔壁单元的大妈来报案,说她家阳台进来一只橘猫,十斤重,赖着不走。林小默带着报案大妈去认,还真是她家那只。

"我就说我家猫认识路吧!"大妈高兴地说,"它就是去邻居家串了个门!"

"大妈,那您还报不报案了?"

"不报了不报了。"大妈说,"回头我给你们送锦旗!"

"锦旗就不用……"

"要的要的!"大妈说,"就写'破案神速,猫归原主'!"

林小默哭笑不得。苏晓冉在旁边说:"恭喜,你破了一起大案。"

"……我谢谢您。"

占道纠纷最后也没调解出个结果。两家卖菜的吵到最后,谁也不让谁,最后是老王出的主意:让他们把秤都挪到中间,共用一根电线杆,谁也别多占。两家想了想,同意了。

"这就对了。"老王说,"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占我十公分,我占你十公分,最后谁也没赚着,倒是把街坊都得罪了。"

"老王,你这调解水平,比办案水平高。"苏晓冉说。

"那是。"老王说,"办案子,十有九回白蹲。调解,十有九回能成。"

晚上,办公室只剩下周建明一个人。

他把抽屉打开,里面的重案资料整整齐齐。卷宗、照片、小本子,还有那枚铜砝码的复印件。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把小本子留在桌上,翻开。

赵德海那一页,六笔。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老马死前一个月,铁皮箱丢失。孙光头开始收砝码,在老马死后。两个时间点,几乎同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锁好。

"案子没结。"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资料不能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亮着,菜市场那边早就没人了。远处,建材市场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他想起今天洪立走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周队,这案子,我要是办不动,还得回头找你。"

"找我也没用。"他当时说,"我现在是派出所的片警了。"

"片警也是警。"洪立说,"你那个本子,还在吧?"

"在。"

"在就好。"洪立说,"本子在,案子就在。"

周建明站在窗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又看了看抽屉的方向。

"本子在,案子就在。"他自言自语,"案子在,人就散不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灯调亮,重新翻开小本子,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电缆案。绑架案。失踪案。假蜂蜜案。命案。

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夜色沉沉。他合上本子,忽然笑了。

"撤了牌子,撤不了本子。"他说,"本子还在,就当我还在专班。"

他熄了灯,走了。办公室里,只有那面墙上,一个浅浅的胶带印子,还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