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手机,是周桂芳送来的。
"这是老马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出事后,我收起来了。想着你们可能用得上。"
手机是老款安卓机,屏幕碎了一道,后壳上贴着个卡通贴纸,是那种小卖部五毛钱一张的。周桂芳说:"贴了三年了,我说给他换,他说'能用就行'。"
苏晓冉接过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弹出密码框。
"有密码。"她说,"老马设的,你们猜猜?"
"老马生日?"林小默说,"一般是生日,或者家属生日。"
苏晓冉试了一下,不对。
"周桂芳生日?"林小默又说。
试了一下,不对。
"六个八?"
不对。
"1234?"
苏晓冉白了他一眼:"你再猜下去,手机该锁了。"
"那……'ma'?'马'的拼音?"
苏晓冉试着输了两个字母,屏幕上跳出提示:密码错误,已锁定五分钟。
"恭喜。"苏晓冉说,"你成功把老马的手机锁死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按套路猜!"
"你那个套路,是短视频教你的吧?"
"是……可视频里说,大部分人密码都是生日!"
"那是'大部分人'。"苏晓冉说,"老马打三份工,你觉得他像'大部分人'吗?"
林小默想了想,老马一个打三份工、存着铁皮箱、知道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确实不太可能用生日当密码。
"那会是什么?"林小默说,"老马这种人,密码肯定跟他的事有关。"
"跟他的事有关。"苏晓冉若有所思,拿起手机,试着输了几个数字。
"你输的什么?"
"老马在堆场干活的工号。"苏晓冉说,"周桂芳说,老马工牌上的号,他说'记工号比记生日牢'。"
屏幕上,锁解开了。
"……这也行?"林小默傻眼。
"这就是专业。"苏晓冉说,"不靠猜,靠了解。"
"那我刚才猜生日,也不算白猜吧?"林小默说,"至少排除了一个方向。"
"你排除了一个方向,锁死了五分钟。"苏晓冉说,"你的功劳,主要是让我多等了五分钟。"
手机解开,苏晓冉把数据导出来,通宵复原。相册、聊天记录、录音,一样一样往外扒。扒到后半夜,电脑蓝屏了。
"……"苏晓冉盯着蓝屏的电脑,表情空白了整整十秒。
"晓冉姐?"林小默端着夜宵进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晓冉说,"我就是想静静。"
"我视频里看过,电脑重启一下可能就好了!"
"你那个视频,是不是还教过你往现场撒淀粉?"
林小默:"……当我没说。"
"你再说,我就让你去数淀粉。"
"那我不说了。"林小默把夜宵放下,"晓冉姐,你先吃点东西,我帮你盯着电脑。"
"你盯着电脑干什么?"
"等它重启!我视频里说,重启的时候盯着它,它就不敢再蓝屏了!"
"……你那个视频,到底还教你什么了?"
电脑重启,数据恢复了大半。苏晓冉扒着扒着,忽然停住了。
"队长。"她喊了一声,"你过来看。"
周建明走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像是隔着窗户拍的:一间办公室,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坐在桌边,对面只露出半只手臂,搭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这张照片,拍摄时间,四年前。"苏晓冉说,"位置信息,建材市场。"
"建材市场。"周建明说,"仓库后面那个办公室?"
"看不出。"苏晓冉说,"但老马的相册里,这样的照片有三张。一张是这个,还有两张,光线更暗,基本看不清人。"
"看不清人,拍它干什么?"林小默问。
"留档。"周建明说,"K管偷拍叫'留档'。老马替K存的,就是这种东西。"
"那这张照片里这女的……"林小默说,"就是被'留档'的?"
"八九不离十。"苏晓冉说,"四年前拍的,建材市场的办公室,一个低着头的女人。拍这张照片的人,是老马。老马拍它,不是想害谁,是替上面的人存着。"
"存着干什么?"
"存着,等用的时候用。"周建明说,"照片这种东西,不拍的时候一文不值。拍下来了,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值钱。"
"还有别的吗?"
"有一段录音。"苏晓冉点开播放,声音很杂,像是隔着门录的,只能隐约听清几句:
"……这批货,走老规矩。""留档的东西,你收好。""那边说了,谁也不许提。"
录音很短,不到二十秒,就没了。
"老规矩。"周建明说,"又是'老规矩'。现场那张纸条,写的也是'按老规矩办'。"
"还有聊天记录。"苏晓冉说,"老马跟'师傅'的最后几句对话。老马说'东西我先收着','师傅'回'谁问都说不知道'。老马说'那万一呢','师傅'没再回。"
"万一呢。"周建明重复了一遍,"老马知道会有'万一'。所以他提前写了那张字条,'要是我出事了,别翻我的东西'。"
"可他没想到,箱子还是丢了。"苏晓冉说。
"箱子丢了,可手机还在。"周建明说,"老马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箱子里,可他也把一些东西,留在手机里。"
"这些照片,这些录音,就是老马留的底。"苏晓冉说,"他怕箱子出事,所以在手机里也存了一份。"
"一个打三份工的老实人。"周建明说,"存了一堆'看了会出事'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也知道自己跑不掉。"
林小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忽然说:"队长,这照片里的女的,会不会就是老王叔说的那个……保洁小周?"
"不确定。"周建明说,"但可以查。孙光头那边,不是一直传唤不过来吗?让他来认认,这些照片里的人,他见没见过。"
第二天,孙光头被传唤到所里。
"警官,我真不知道那砝码是谁的!"孙光头一进门就喊,"我就是个收旧货的,谁给钱收谁的!"
"今天不问你砝码。"苏晓冉把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见过吗?"
屏幕上,是中间人的背影照。戴黑框眼镜,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站在旧货市场后街。
孙光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这个……我见过。"
"谁?"
"就收砝码那主顾。"孙光头说,"他跟我约交易,见过两面。说话客客气气的,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开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
"就这些?"
"还有。"孙光头压低声音,"他最近又涨价了,一千五一枚。还说,交易地点改到城东汽车站那边。"
"城东?"苏晓冉和周建明对视一眼。
"对,城东。"孙光头说,"他说'城东方便'。我寻思,收个秤砣,去哪儿不都一样?"
"他约的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孙光头说,"他说想收'带刻痕的',说我要是能收到,价钱好商量。还让我'别声张'。"
"他还说过别的没有?"
"别的?"孙光头想了想,"他还问过我一句,说'你手头要是有那种老铜砝码,别管哪来的,都收'。我说'我上哪儿收去',他说'旧货市场收不到,就去废品站、老砖厂那边问问'。你说他一个收砝码的,怎么连废品站都惦记上了?"
"废品站,老砖厂。"周建明把这两个词记下来,"他想找的,不是'一枚砝码',是'所有的砝码'。"
"所有的?"林小默问,"他要那么多破秤砣干什么?"
"他不要破秤砣。"苏晓冉说,"他要的是'带刻痕的'。老马手机里那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砝码上的刻痕,是老马的箱子里的东西。他找砝码,是在找跟老马那箱子有关的东西。"
孙光头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城东。"林小默说,"寄存柜就在城东。"
"嗯。"周建明说,"中间人把交易地点,从旧货市场改到城东。城东有什么?有一个按月续费的寄存柜,柜子里有一只铁皮箱。"
"队长,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建明说,"但老马丢了箱子,中间人急着收砝码,交易地点又改到城东。这三件事,要是不沾边,我把我这本子吃了。"
窗外,天快黑了。城东的方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还有一件事。"苏晓冉说,"老马手机里那段录音,'那边说了,谁也不许提'。这个'那边',跟侯三说的K的'那边',是一个'那边'吗?"
周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录音又放了一遍,那二十秒的杂音里,只有三句话清晰可辨。
"一个'那边'。"他说,"从上到下,都知道'那边'。可谁也没见过'那边'。"
"见过'那边'的人。"苏晓冉说,"只有老马。"
"老马死了。"周建明说,"所以'那边',现在很安全。"
"除非……"林小默说,"除非'那边'自己也觉得不安全了。"
周建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看似最笨的队员,这次说到了点子上。
"那边"急了。急了的证据,就是那个从五百涨到一千五的收砝码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