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在建材市场泡了一个星期,每天换着早点摊坐,把市场里的大小八卦听了个遍。
第一天,他在卖豆腐脑的摊上听说,市场东头有个商户半夜听见仓库有动静,"哐哐哐"的,像在搬什么东西,第二天去看,仓库门锁得好好的,啥也没少。大妈说:"肯定是老鼠。这么大的老鼠,得成精了。"
"大妈,你见过成精的老鼠?"
"没见过。"大妈说,"可见过半夜搬东西的。你想想,啥东西,非得半夜搬?"
第二天,他在卖油条的摊上听说,市场里有个"管事的",最近不大来市场了,有人说他"发了财,去城里买房了",有人说他"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大妈说:"我看是躲债。你看他那个面相,就是个欠钱的。"
"他欠谁的钱?"
"那我哪知道。"大妈说,"反正做生意的人,面相好的,都挣钱。面相不好的,都欠钱。"
"那赵老板面相好吗?"
"赵老板?"大妈想了想,"赵老板面相好,见人就笑。可我跟你说,见人就笑的人,心里都藏着事。你看他那笑,笑到眼角的褶子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那叫职业假笑。"老王说。
"对,职业假笑。"大妈说,"他老婆要是问他'今天挣了多少',他估计也是这个笑。"
第三天,老王终于在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姐那儿,听到了点有用的。
"你说那个仓库啊?"大姐压低了声音,"那仓库,可邪门。前两年,有个女娃,在市场里摆摊卖五金,生意挺好的。后来有个'管事的'找她,说'你要想拿好货,晚上去仓库找我谈'。女娃没去,你猜怎么着?她进价突然涨了三成,货还越来越差,最后干不下去,走了。"
"那个'管事的'长什么样?"
"不知道。"大姐摇头,"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说话南方口音,挺客气的,见人就笑。可他那笑吧,看着瘆人。"
"他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叫啥。"大姐说,"都叫他'孙经理'。你说怪不怪,一个仓库的,还经理。"
"孙经理。"老王把这三个字记下来,"那女娃走了之后呢?"
"走了就走了呗。"大姐说,"市场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你还真当人人都管?"
"那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大姐想了想,"她说'这市场的水太深,我蹚不起'。就这一句,别的没了。"
老王没说话,把话记在心里。
第四天,老王换了个地方,坐在市场门口的修鞋摊旁。修鞋的老头耳朵不好使,但嘴碎,天南海北地唠。唠到一半,老头忽然说:
"前年有个闺女,在市场里干保洁,干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干了。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就哭。后来听说,她被人拍了照片,有人拿照片拿捏她,让她'别多嘴'。"
"拍照片?"老王问,"拍她干啥?"
"谁知道呢。"老头说,"那闺女后来拿了笔钱,走了,去外地了。走之前跟我唠了一句,说'这市场里水太深,别问'。"
"她拿的钱,谁给的?"
"不知道。"老头说,"有人说是市场里给的封口费,有人说是她自己辞的。反正人是走了,再没回来过。"
"她叫什么?"
"姓周。"老头说,"叫啥我忘了。保洁,谁记那个。"
"她走的时候,你见她哭过吗?"
"哭过。"老头说,"我见她最后一面,她眼睛是肿的。我寻思,一个好好的人,咋说走就走,还肿着眼睛走。可咱一个修鞋的,问多了招人烦。"
老王又记下一笔:保洁小周,被拍照片,封口费,离职,眼睛肿着走的。
第五天,老王蹲到一个退休老头。
老头姓葛,七十岁,以前是振海贸易的老员工,在市场里摆了个修锁摊,修了十来年锁。老王在他摊前蹲了半天,帮他递了半天的螺丝,老头才开了口。
"振海贸易?"葛老头眯起眼,"那公司,早没了吧?"
"没了。"老王说,"听说二十多年前就注销了。"
"是啊。"葛老头说,"当年振海在城郊,那是头一份。建材批发,外地来的公司,派头大得很。他们有个'货检代表',姓陆,叫陆明远。你说这名字,起得多亮堂,明远明远,多明白。可那人,办事一点都不明白。"
"怎么说?"
"他管得严。"葛老头说,"振海那会儿,业务员跑单子,跑不下来,就完蛋。陆明远有句话,说'单子跑不下来,就换人跑'。你说这叫什么话?年轻人跑不下来,能怪年轻人吗?那是货不行!"
"货不行?"
"也不是货不行。"葛老头顿了顿,"是门路不行。当年建材这行,门路比货值钱。陆明远手里攥着门路,谁要拿货,得看他脸色。他让谁好过,谁就好过。他不让谁好过,谁就……"
老头没往下说,老王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葛老头又补了一句:
"当年振海有个女业务员,跑单子跑得最好,后来突然就不干了。我问过陆明远,他说'她自己走的'。可那闺女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你说一个眼睛肿着的人,能是自己乐意走的?"
"那个女业务员,叫什么?"
"姓什么来着……"葛老头想了半天,"姓林,叫林什么梅。记不清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葛老头说,"反正是走了。我后来在市场上再没见过她。你要问陆明远,他肯定知道,可陆明远也不在了。"
"陆明远不在了?"老王问,"您是说,他……"
"他失踪了嘛。"葛老头说,"我听市场里的人说的。他那个人,失踪了也好,省得祸害人。"
老王点点头,把"振海,女业务员,林某梅,眼睛肿着走的"记下来。
第六天,老王回所里,把这一周的收获往周建明桌上一摊。
"三件事。"老王说,"第一,市场里有个'孙经理',南方口音,跟老搬运工说的'姓孙的'对上了。他以'晚上谈铺货'为名,找过女商户,被拒后卡人货源。第二,前年有个保洁小周,被拍了照片,被人拿照片拿捏着'别多嘴',最后拿封口费走了。第三,振海贸易当年有个女业务员,眼睛肿着离开,陆明远管得严。"
"三件事。"周建明说,"三件事,都跟'拿捏'有关。一个拿货源拿捏,一个拿照片拿捏,一个拿门路拿捏。"
"对。"老王说,"这市场里,有人专门干这个。"
"孙经理。"周建明在小本子上写,"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仓库转租人,供货中间人,收砝码的中间人。五个身份,一个人。"
"还有那个'孙光头'。"苏晓冉在旁边说,"孙光头,孙经理,都姓孙。这俩,是一家人?"
"不好说。"老王说,"孙光头是旧货市场的,孙经理是建材市场的。可俩人都跟'姓孙'沾边,又都跟砝码沾边。这就巧了。"
"巧了的事,最近特别多。"周建明说。
他把小本子合上,看着窗外建材市场的方向,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老马有个铁皮箱,丢了。老马管它叫'看了会出事的东西'。保洁小周被人拍了照片,拿捏着不敢举报。振海的女业务员,眼睛肿着走的。仓库后面,有个专门让人'晚上来谈'的'孙经理'。"
"你们说。"他问,"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小默小声说:"队长,你是说……这些事,都是那个'孙经理'干的?"
"不。"周建明说,"我是说,这些事,可能都通向同一个人。"
"谁?"
周建明没有回答。他翻开小本子,把"陆明远"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一页上,还是那行字:合伙人,陆明远。失踪。
"振海贸易,二十多年前,货检代表陆明远。"他把本子合上,"二十多年后,建材市场里,有人用一模一样的手段,拿捏女商户。你们说,这手段,是谁传下来的?"
窗外,建材市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