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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个临时工

我们不是神探

劳保店老板把货单翻出来的时候,表情跟周建明一样绝望。

"这批手套,是前年订的。"老板指着货单,"定制款,印logo,一共进过三次货,卖出去……你们自己数吧。"

苏晓冉凑过去一看,光一笔就是两千双,三年三笔,加起来五千多双。卖给工地、堆场、装卸队,全是临时工,没名没姓,只认工头。

"五千双手套。"苏晓冉说,"五千双手套,就是五千个嫌疑人。队长,这个排查法,得排到明年。"

"不排不行。"周建明说,"死者手上戴的就是这一款,现场的物证,就它最实在。"

"那怎么排?"

"先排堆场。"周建明说,"这种定制款手套,一般单位不会用,多半是固定用工的地方批量买的。堆场、工地、装卸队,挨个问,谁家进过这批货。"

排查第一天,工地上的人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手套?"一个包工头叼着烟,"我们这儿的人,哪有不戴手套的?装卸工、焊工、钢筋工,人手一双。可你要问哪双手套卖给谁了,那没人记得。发下去就完了,谁还记这个?"

"那你这边用过印logo的定制款吗?"

"没有。"包工头说,"我们用的都是大路货,五块钱一双,坏了就扔。就那个堆场,财大气粗,用定制款。"

"哪个堆场?"

"就建材市场那边,赵老板那个旧堆场。"包工头说,"他家工人多,发的都是好东西。人家说了,'工人干得好,装备得跟上',这话听着多敞亮。"

"赵老板这么大方?"

"大方是大方。"包工头压低声音,"可他家那堆场,邪门。前两年半夜老有车进出,拉一车走一车,也不知道拉的啥。有人说是建材,有人说是别的。反正,正经建材,不用半夜拉。"

"半夜拉料?"周建明和老王对视一眼,这个信息,卷宗里记过。周建明的小本子上,赵德海第一笔:半夜卸货。

排查第二天,装卸队。

"定制款?"一个老师傅把货单拿过去看,"哦,这个,是那边堆场用的。你看这logo,'宏发劳保',市场边那家店。堆场的人,人手一双,进货都是几十双几十双地进。"

"堆场?哪个堆场?"

"就赵老板那个旧建材堆场。"老师傅说,"他家装卸工多,手套费手套。还有他家仓库那边的临时工,也发这种。"

"仓库?"

"对,建材市场里面那个仓库。"老师傅压低声音,"那仓库看着是赵老板的,其实转租出去了,租的人姓孙,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干啥的。"

"姓孙?"

"姓孙。"老师傅说,"我听那边干活的说过,那仓库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瓶瓶罐罐,也不知道装的啥。有一回我路过,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没挂牌,下来个人,戴个黑框眼镜,跟看仓库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黑框眼镜?"

"对。"老师傅说,"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南方口音。我听他喊看仓库的'老孙',他自己姓啥,不知道。"

"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几回。"老师傅说,"都是半夜。半夜来仓库的人,能干什么好事?"

周建明和老王对视一眼。瓶瓶罐罐,往建材市场的仓库里进,半夜来,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跟孙光头说的收砝码的中间人,一个模子。

"老王,杜老三那个黑作坊,进料的仓库在哪儿?"

"建材市场边上。"老王说,"我当时查过物流,发货地址就在市场边上一间废弃棚屋。"

"棚屋是杜老三的。可杜老三的料,是谁供的?"

"当时查了,供货的是个中间人,姓孙。"老王说,"我记着呢,物流单上的发货人,就叫'孙某某',全名没查。"

"姓孙。"周建明说,"仓库转租姓孙,供货姓孙,中间人姓孙。一个姓,三处出现。"

"巧了不是。"老王说。

"可老师傅说,那个黑框眼镜的,管看仓库的喊'老孙'。"苏晓冉说,"也就是说,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自己不姓孙。他是来找'孙经理'的。"

"那'孙经理'是谁?"林小默问。

"孙经理,可能就是看仓库的老孙。"苏晓冉说,"黑框眼镜是主顾,老孙是看仓库的。老孙替黑框眼镜收东西,黑框眼镜给老孙发钱。这两个人,一个管仓,一个管钱。"

"那孙光头呢?"林小默又问,"孙光头也姓孙。"

"孙光头是旧货市场的。"苏晓冉说,"他是收砝码的中间人。可孙经理是建材市场的,是仓库转租人。这俩要是同一个人,那'孙'字就是幌子。要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是两个姓孙的,都跟这事沾边。"

"两个姓孙的,都跟砝码沾边。"周建明说,"这城郊,姓孙的还真是人才辈出。"

排查第三天,他们找到了那个老搬运工。

老搬运工姓刘,六十二岁,在堆场干了小二十年,堆场的一草一木他都门儿清。

"这手套,是堆场发的。"刘师傅翻着货单说,"赵老板这人,别的不说,对工人还行。手套、胶鞋、雨衣,年年发,一人两双。"

"发手套的时候,你见过谁领得特别多?"

"都领一样的。"刘师傅想了想,"要说特别的,就是老马。老马在堆场干活,是赵老板特批的。他不光领自己的,还替仓库那边领。"

"替仓库领?"

"对。"刘师傅说,"仓库那边的人,是赵老板让老马带的。老马领了手套,往仓库一放,谁用谁拿。"

"仓库那边几个人?"

"没几个。"刘师傅摇头,"就两三个。后来半年前,清了一批人,说仓库不租了,人散了。"

"半年前?"

"半年前。"刘师傅说,"老马就是那会儿不在堆场干了。我问过他,他说'这边不用了,去别处看看'。谁知道,他就这么没了。"

周建明把这些话记在小本子上,又问:"刘师傅,那个姓孙的,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刘师傅说,"四十来岁,南方口音,戴个黑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来堆场看过一回仓库,跟赵老板在办公室关着门聊了半天。"

"聊的什么?"

"那我哪知道。"刘师傅说,"我就是个扛活的。我就记得,那天下雨,我进去躲雨,听见赵老板说了一句'东西先放你那儿,回头再说'。"

"东西?"

"嗯,东西。"刘师傅说,"我也没听清是啥。当时还想,这年头,连'东西'都兴寄存了?"

回所里的路上,林小默憋不住问:"队长,那个黑框眼镜,南方口音,是不是就是孙光头说的那个中间人?"

"孙光头说的是'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苏晓冉说,"老搬运工说的是'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老师傅说的是'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三个地方,三种说法,描述的是同一个人。"

"那手套这条线呢?"林小默问,"手套是堆场发的,堆场是赵德海的,老马是堆场的人。凶手,会不会就是堆场的人?"

"不好说。"周建明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个案子的每一根线,最后都指回建材市场,指回赵德海那片地盘。"

"赵德海到底藏了多少事?"

"不知道。"周建明说,"但有一件事我清楚。他藏的这些事,够他喝一壶了。"

他把小本子翻开,在赵德海那一页,把"仓库转租姓孙"记在第五笔下面,想了想,又加了一笔:老马替仓库领手套,半年前清人。

"六笔了。"苏晓冉说。

"六笔。"周建明说,"这笔笔都是线头。线头多了,就快织成网了。"

"队长。"林小默忽然说,"你说那个黑框眼镜,半夜去仓库,管看仓库的叫'老孙'。那他收砝码,是不是也走'老孙'这条线?"

"孙光头在旧货市场。"苏晓冉说,"老孙在建材市场。两条线,隔着半个城。"

"可中间人,是同一个人。"林小默说,"一个人,隔着半个城,一边收砝码,一边管仓库。那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周建明没有回答。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建材市场的方向,很久,才说:

"图的东西,可能不在仓库里,也不在砝码上。"

"那在哪儿?"

"在城东。"周建明说,"在那个按月续费的寄存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