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和崔大力一进派出所大门,腿就软了。
"警官!"侯三扒着门框喊,"我们真没犯事!我们就是扛了几天包!"
"谁说你犯事了?"苏晓冉站在走廊里,"叫你俩来,是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侯三更慌了,"我懂!上次我也是'协助调查',协助完就蹲了半年!"
"那是你协助得太多了。"苏晓冉说,"这次少说点,说不定就没事了。"
"那不行!"侯三急了,"上次我就是说少了,结果判多了!这次我得全说!"
苏晓冉:"……你随意。"
两人被带进询问室。侯三一坐下,张嘴就开始背:"我侯三,男,三十六岁,无业,前科劣迹,说三天三夜说不完。"
"停。"周建明进来,"今天不问你前科,问你师父的事。"
"师父?"侯三眼睛一亮,"师父的事我知道得多!我跟他学了三年,他的套路我门儿清!"
"那你讲讲,K平时都让你干什么。"
"分两块。"侯三竖起两根手指,"一块是明活,一块是暗活。"
"什么叫明活?"
"明活就是'尽职调查'。"侯三说,"师父管这个叫'尽职调查',其实就是跟踪。他给单子,上面写地址、写照片、写'调查目标',我们就在目标家门口、单位门口蹲着,拍照,发回去。"
"跟踪谁?"
"大部分是女的。"侯三说,"师父说,做生意的老板娘,都有'把柄'在对手手里。我们拍的,就是她们的把柄。"
"拍到什么程度?"
"就拍日常。"侯三赶紧说,"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跟谁吃饭,就这些。我们不干别的,我们干的是'调查'!"
"那拍完呢?"
"拍完发给师父。"侯三说,"师父看了,要是觉得有用,就再下第二单。"
"第二单是什么?"
"第二单叫'留档'。"崔大力在旁边憋不住了,"就是……拍照。那种照片。"
"哪种照片?"苏晓冉问。
"就是……"崔大力搓着手,"隔着窗户拍的。师父说这叫'留档',说人家'用得上'。我们也不知道用得上干啥,反正拍了发回去,钱就结了。"
"你们拍过几次?"
"没几次!"侯三抢着说,"就两三次!有一回我们还拍错了,拍的是隔壁楼的晾衣架!师父骂了我们一顿,说'你们这业务能力',扣了我们五十块钱!"
林小默在隔壁观察室听得直皱眉,转头问老王:"老王叔,他说的这个'留档',是不是就是……"
"就是那个意思。"老王说,"但你别急,先把话听完。"
"那'上门'呢?"苏晓冉继续问,"你们师父还让你们上门?"
"那是第三单。"侯三说,"师父管这个叫'客户回访'。就是拿着拍的东西,上门跟人家'谈',让人家'识相点','该退就退,该让就让'。"
"谈什么?"
"谈生意呗。"侯三说,"比如人家要开个店,师父说'这条街的货源都是我师父罩着的',让人家要么交'保护费',要么'让出铺面'。人家要是不答应,师父就说'那你那些照片,我可就给别人看了'。"
苏晓冉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你们干过几次这种'回访'?"
"就一次!"崔大力抢着说,"还搞砸了!我们去了,人家大姐没等我们说完,拎着擀面杖就出来了,追了我们两条街!我们回去跟师父说,师父说'你们这个执行力',又扣了我们五十!"
"又是五十。"林小默在隔壁嘀咕,"K这个人,扣钱倒是挺专一的。"
"那你们师父,一共扣了你们多少钱?"苏晓冉问。
"扣了多少?"侯三一脸肉疼,"我给你算算。'尽职调查'一单八十,我们接了七单,干了五单,被扣了三单。'留档'一单一白,我们拍了三回,被扣了两回。'客户回访'……"
"行了。"周建明打断他,"K不扣你们钱,你们能好好说吗?"
"能能能!"侯三赶紧说,"我们好好说!"
"K现在还联系你们吗?"
"联系不上了。"侯三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我出狱那天,试着找过师父。群解散了,账号注销了,连那个公共WiFi都没人接了。师父就像……蒸发了。"
"蒸发?"周建明问。
"对。"侯三说,"我问过以前一起干活的,都说联系不上。师父最后一次给人派活,是给老马派的。"
"老马?"苏晓冉抬起头,"你说马国栋?"
"对,老马。"侯三说,"老马是师父下面最稳的腿。师父的活,别人都干砸过,就老马没砸过。送货、取货、存东西,老马一个人全包了。师父信他,比信我们多。"
"老马存过什么东西?"
"不知道。"侯三摇头,"老马嘴严,一个字都不往外漏。我就知道他有个铁皮箱,锁着的,谁也没见过里面装什么。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老马瞪了我一眼,说'看了会出事'。"
"看了会出事。"周建明重复了一遍。
"对,他原话。"侯三说,"后来我也没敢再问。再后来,老马也不见了,跟师父一样,说没就没了。"
"老马给K送货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苏晓冉问。
"奇怪的话?"侯三想了想,"有一回,老马送完货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咋了,他说'今天那车货,走的是老规矩'。我说老规矩咋了,他说'老规矩,就是不出事才算规矩'。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他那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规矩。"周建明把这个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又是老规矩。现场那张纸条,写的也是'按老规矩办'。"
"警官,老马是不是出事了?"崔大力在旁边小声问,"我听说堆场那边……"
"这个你们别打听。"周建明打断他,"今天就到这。你们回去该干活干活,有K的消息,第一时间打电话。"
"那我们的盒饭……"侯三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门口。
"你们不是来吃饭的。"苏晓冉说,"你们是来配合的。"
"配合完,盒饭也没有?"
"没有。"
侯三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官,我说句真心话。师父那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他也就是个跑腿的。他上面还有人,那人从来没露过面,师父管他叫'那边'。"
"那边?"周建明的目光锐利起来,"K还提过'那边'?"
"提过。"侯三说,"有一回师父喝多了,说'那边'让他办个事,办好了'那边'就带他'见世面'。我们问他'那边'是谁,他说'你们别打听,打听多了,老马就是你们的下场'。"
"老马?"苏晓冉问,"K说过老马是'那边'的下场?"
"不是不是。"侯三赶紧摆手,"师父是说,像老马那样嘴严的,才是'那边'喜欢的人。我们这种嘴上没把门的,早早晚晚……"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侯三和崔大力走了。询问室里安静下来,苏晓冉把笔录整理好,递给周建明。
"K管跟踪叫尽职调查,管偷拍叫留档,管胁迫叫客户回访。"苏晓冉说,"一套黑话,把坏事说得跟正经生意似的。"
"黑话说得再好,也还是坏事。"周建明说,"可你注意K最后那句话:'那边'。K上面还有人,那人从来没露过面。"
"K的'那边'。"苏晓冉说,"会是谁?"
"老马给K送货,K给'那边'办事。"周建明说,"你把这链条摆出来看看:'那边'在最上面,K在中间,老马在底下跑腿。老马知道了太多,死了。K呢?K现在也联系不上了。你说,K是躲起来了,还是也'出事'了?"
"K要是也出事了……"苏晓冉说,"那这个'那边',比我们想的狠。"
"不是狠。"周建明说,"是干净。你看老马死到现在,咱们查了这么久,真正能抓到手的,只有一枚碎砝码,一张纸条,一只手套。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没留下一个'那边'的痕迹。"
"那'那边',是怎么指挥K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周建明说,"K的派单,走公共WiFi。K跟老马接头,走'老规矩'。'那边'跟K怎么接头,咱们还不知道。但有一点能肯定:'那边'能指挥K,K能指挥老马,这条链子,老马死了,K断了,链子就断了。"
"链子断了,'那边'就安全了。"苏晓冉说。
"对。"周建明说,"所以老马的死,不是终点。它是有人为了保'那边',主动砍断的一环。"
他翻开小本子,在"老马,知道得太多了"下面,又写了一行:K上面还有"那边",老马是"那边"的嘴。链子断了,"那边"安全了。
"老马的铁皮箱,K的'那边'。"他把本子合上,"这两件事,得一起查。"
窗外,天阴着,堆场的方向,灰蒙蒙一片。
"队长。"林小默在旁边小声问,"你说那个'那边',会不会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周建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了一句:
"先查。查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