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最近的状态,用老王的话说,叫"急着下车的乘客"。
"他把仓库里的管材,低价清出去一批。"老王在早点情报站蹲了两天,回来汇报,"门店也挂了'转让'的牌子,逢人就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准备转行做土特产'。"
"做土特产?"苏晓冉说,"杜老三刚进去,他就转行做土特产?"
"巧了不是。"老王说,"他还请市场里几个商户吃了顿饭,酒桌上散播消息,说'我听说堆场那个案子啊,是外地人干的,跟咱这儿没关系'。"
"外地人干的。"周建明重复了一遍,"他一个做建材的,怎么知道案子是外地人干的?"
"所以才叫散播消息。"老王说,"他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是说给市场里那些商户听的。他要把'这案子跟咱没关系'这句话,先钉死在这片儿。"
"欲盖弥彰。"苏晓冉说。
"还有更巧的。"老王说,"孙光头那边,昨晚的交易被搅黄了。"
"怎么回事?"周建明问。
"孙光头约了那个收砝码的中间人,半夜在旧货市场后街交易。结果他等到后半夜,来了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绕场一圈,没停,走了。孙光头骂骂咧咧,说对方'神经病,约了又放鸽子'。"
"没挂牌的面包车。"苏晓冉想起监控里那团黑影,"堆场后门那辆,也是没挂牌的面包车。"
"同一辆?"
"不好说。"苏晓冉说,"但至少说明,这城郊现在有两拨人,都在半夜开没挂牌的车转悠。一拨奔堆场,一拨奔旧货市场。"
"奔堆场的那拨,是往坑里扔东西的。"周建明说,"奔旧货市场的那拨,是盯着砝码线的。这两拨,说不定是一拨人。"
"一拨人?"林小默问,"收砝码的和杀人的,是一拨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周建明说,"都不想让那枚铜砝码,落到咱们手里。"
林小默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派出所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同志,我想问问,我爱人的案子,有进展吗?"
来的女人四十出头,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站在接待台前,声音不大,带着点怯。苏晓冉抬头一看,认出来了。
"您是……陆明远的家属?"
"我是他爱人。"女人说,"我叫姜晓华。"
苏晓冉把她请进调解室,倒了杯水。姜晓华捧着杯子,半天没开口,最后说:"我知道我老问,你们也烦。可我不问,我这心里没着落。"
"不烦。"苏晓冉说,"您丈夫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跟进。您有什么线索,都可以跟我说。"
"线索……"姜晓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我们家老陆,这两年,好多事我都想不通。"
"您说。"
"他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去城东那个寄存处一趟。"姜晓华说,"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存了点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说'重要的东西'。风雨无阻,一个月一次,比发工资还准时。"
"城东寄存处。"苏晓冉记下来,"您知道是哪个寄存处吗?"
"就在城东汽车站旁边,那个'平安寄存处'。"姜晓华说,"他存了好几年了,一直按月续费。他'失踪'以后,我还去过一次,人家说柜子续着费,就是没人来取东西。"
"您打开看过吗?"
"没有。"姜晓华摇头,"我没有钥匙。他的钥匙串上,有一把小钥匙,他从来不让我碰。"
苏晓冉和坐在旁边的周建明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苏晓冉问,"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习惯?"
"有。"姜晓华说,"他半夜总起来接电话。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电话一响,他就爬起来,躲到阳台上去接,一接就是半个多小时。我问他谁打的,他说'生意上的事'。"
"做生意,半夜接电话?"
"还有。"姜晓华犹豫了一下,"他跟老赵,就是赵德海,来往的那些年,我见过好几个女的来找他谈事。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点的,都是来找他'谈生意'的。谈完就走,没有一个来第二次的。"
"谈生意?"周建明问,"您还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姜晓华说,"就记得有一个,挺年轻的,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我当时还问老陆,那姑娘怎么了,老陆说'谈生意谈崩了,正常'。"
"谈崩了,眼睛红了。"苏晓冉把这些话记进笔录,一个字都没落。
姜晓华坐了半个小时,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跟苏晓冉说:"同志,我知道我家老陆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可他到底是死是活,你们能不能给我个准信?"
苏晓冉没接话,只能说:"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姜晓华走了。苏晓冉把笔录递给周建明,两个人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城东寄存处,按月续费。"周建明说,"第三卷咱们就查到这个柜子,当时以为是条死线索。现在他爱人亲口说了,存了好几年,风雨无阻。"
"还有半夜的电话。"苏晓冉说,"还有那几个'谈生意'的女人。"
"那几个女人。"周建明说,"跟老马那个铁皮箱里的东西,会不会是同一批?"
"老马的箱子丢了。"苏晓冉说,"可丢了的东西,总有人见过。老王那边不是还挂着女代理那条线吗?那个小蒋说的'仓库后面的老板',跟赵德海走得近,跟这些事,恐怕也脱不开干系。"
晚上,重案专班开碰头会。
周建明翻开小本子,在赵德海那一页,写下了第五笔:低价甩货,酒桌散播假线索,与"谈生意"的女人们关系存疑。
"五笔了。"苏晓冉说。
"五笔。"周建明合上本子,"这五笔,笔笔都往一个方向指。"
"往哪儿指?"
"往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指。"周建明说,"赵德海急着跑,是因为上面断链了。上面是谁?是K。K为什么断链?因为K丢了砝码,失去了对接资格。那K对接的人是谁?"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小默小声说:"是……陆明远?"
"可陆明远失踪了。"苏晓冉说,"失踪了三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马死在堆场,时间就在陆明远'失踪'之后没几天。他们三个人,一个失踪,一个死了,一个急着跑。"
"你们说。"周建明问,"这三件事,是碰巧凑一块儿的,还是有人把它们凑一块儿的?"
没人回答。
正说着,周建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脸色慢慢沉下去。
电话是老严打来的。老严在电话那头说:"周建明,市里问进展了。你们这个专班挂了快一礼拜了,现在连死者身份都是刚查出来的,市里不太满意。有人提议,说换更专业的人来接手。"
周建明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老严说,"但你心里得有数。你们四个,破案能力什么水平,自己清楚。真要让人挑出毛病来,这专班,说撤就撤。"
"我知道。"周建明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A4纸。
"城郊重案专班"五个字,在灯光下,有点褪色了。
林小默从物证室出来,看见周建明站在那儿,小声问:"队长,老严说什么了?"
"没什么。"周建明说,"就是让咱们快点。"
"快点儿……"林小默挠了挠头,"那咱们明天查什么?"
周建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城东的方向,一片漆黑。
"明天。"他说,"去城东寄存处,看看那个柜子。"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那个存了好几年的柜子,像是整盘棋上,最后一个还没翻开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