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身份,是第三天查出来的。
苏晓冉先从劳保店入手,把那批定制款手套的销售记录调出来,又让老王拿着照片在城郊转了一圈,最后比对指纹库,确认:死者马国栋,四十七岁,本地人,绰号老马。
"老马?"周建明听到这个绰号,愣了一下,"这名儿我熟。"
"熟?"苏晓冉问。
"第三卷,那个在堆场'处理'陆明远的工装男。"周建明说,"咱们当时没查到身份,只当是K的人。现在想想,老马,马国栋,对上了。"
"手套对上了。"苏晓冉说,"劳保店老板说,老马常年在他那儿买劳保用品,一买就是十几年,工装、手套、胶鞋,一套一套地买。他记得这个人,'不爱说话,给钱痛快'。"
"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周建明说,"打三份工。"
苏晓冉又调了户籍档案,越看越不对劲:"队长,这个老马,打三份工。一份在K那边跑腿,一份在赵德海的堆场当搬运工,还有一份,在陆明远的建材生意里当对接人。"
"三份工?"老王说,"他一个人打三份工?"
"打三份工,挣三份钱。"苏晓冉说,"可也担三份事。三边的人都认得他,三边的人都说不熟他。这叫什么?叫'哪边都沾,哪边都不靠'。这种人,最容易出事。"
周建明没说话,翻了翻老马的案底。干净,连一次治安处罚都没有。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人,打三份工,底子干干净净,人却死在堆场的基坑里。
"走。"周建明合上卷宗,"去他家看看。"
老马家在城郊一处老小区,一楼,门口堆着蜂窝煤。开门的是他妻子周桂芳,五十岁上下,穿着制衣厂的工服,眼圈是红的。
"你们是……"她看见穿警服的,愣了一下,"是老马的事?"
"嫂子,我们是城郊重案专班的。"周建明说,"来了解一下老马的情况。"
周桂芳把他们让进屋,倒了三杯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
"老马这个人,平时怎么样?"周建明问。
"老实。"周桂芳说,"一辈子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挣的钱都拿回来。他打三份工,我知道,他说多干一份,家里宽裕点。"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有。"
她起身,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张老照片,一把钥匙,一张字条。
"他这两年,晚上总醒。"周桂芳说,"醒了就坐那儿抽烟,问他怎么了,他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问是什么事,他不说。再问,他就急了,说'你别管,管了你也跑不掉'。"
"跑不掉?"老王问,"他说过'跑'这个字?"
"说过。"周桂芳点头,"有一次他说梦话,说'跑不掉了,都知道我这儿存着东西'。"
"什么东西?"周建明问。
"我不知道。"周桂芳说,"他不让我碰他的东西。可他有个旧铁皮箱,锁着的,我一直没见过里面装什么。我猜过,可能是账本,可能是照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箱子里的东西,看了会出事'。"
"铁皮箱现在在哪儿?"
"没了。"周桂芳说,"他出事前一个来月,有天晚上回来,脸色煞白,说箱子丢了。我说丢了就丢了呗,他急了,满屋子找,找了一宿没找着。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天天跟丢了魂似的。"
"丢了。"周建明重复了一遍,"老马看得很重的东西,丢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看重两样。"周桂芳说,"一样是这个家,一样就是那个箱子。"
"那箱子里的东西,您一次都没见过?"
"没见过。"周桂芳说,"他藏得严实。有一次我打扫卫生,碰了一下箱子,他当场就急了,吼了我一句。他这辈子没吼过我,就那一次。"
周建明把那张字条拿起来看。上面是老马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要是我出事了,别翻我的东西。也别打听。"
"这字条,他什么时候写的?"
"半年前。"周桂芳说,"有天半夜,他爬起来写的。我看见了,问他写这个干啥,他说'以防万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晓冉问:"嫂子,老马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
"他嘴严,从来不跟我说外面的事。"周桂芳说,"我就知道他跟建材市场那个赵老板熟,赵老板堆场缺人手,喊他去帮忙。还有他以前跟过一个什么'师傅',做生意的,后来那个师傅不做生意了,他还去找过几次。"
"师傅?"周建明问,"姓什么?"
"不知道。"周桂芳摇头,"他不说。我只知道他管那人叫'师傅',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周建明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下来,又问,"嫂子,老马出事以后,家里有没有人来找过?或者打过电话?"
周桂芳想了想:"有一个。他出事后第二天,有个男的打电话来,问'老马的箱子在不在家'。我说你是谁,他说是工地上一起干活的工友。我说箱子早丢了,他就挂了。"
"号码还在吗?"
"在。"周桂芳翻出手机,把那个号码报给苏晓冉。苏晓冉记下来,回所里一查,空号,用不记名卡办的,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苏晓冉说,"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一个'工友',张口就问箱子,问完就挂,号码还是假的。"
"他问的是箱子,不是老马。"周建明说,"老马死了,没人关心他怎么死的。有人关心的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从老马家出来,路过堆场,警戒线那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林小默眼尖,一眼认出人群里蹲着两个人。
"苟二胖!牛大壮!"他喊了一声,"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苟二胖和牛大壮刑满出来,在建材市场找了个扛包的活,今天路过堆场看见警戒线,走不动道了。
"林警官!"苟二胖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这不是关心案情嘛!你说这堆场,咋就出人命了呢?"
"你们俩少打听。"林小默说,"该干嘛干嘛去。"
"林警官,你给我们分析分析!"牛大壮一脸认真,"我寻思这案子,肯定是为情所困!"
"为情所困?"
"你看啊,半夜,废弃堆场,孤男寡女——"
"拉倒吧。"苟二胖打断他,"我看是为财。你看那手套,印着劳保店的logo,干活的!肯定是工地上的人干的,工钱没结清!"
"为情!"
"为财!"
"情!"
"财!"
林小默听他俩吵了五分钟,太阳穴突突直跳:"行了行了,你俩赶紧走!再瞎分析,我把你俩请回去喝茶!"
苟二胖和牛大壮悻悻地走了,走了几步,牛大壮又回头看了一眼警戒线,小声跟苟二胖说:"二胖,你说这案子,跟咱们之前那个堆场,是不是同一个?"
"是同一个咋了?"
"那个堆场……"牛大壮压低声音,"咱俩以前半夜去拉过料,你忘了?"
苟二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前方建材市场的方向,又看了看堆场,最后说了句:"忘了,赶紧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
林小默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想到一件事。苟二胖和牛大壮,是第一卷偷电缆那俩。他们半夜拉料,拉的是电缆。可他们说"拉过料",拉的是什么料?
他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回所里翻了翻第一、二卷的卷宗,没急着问。
下午,苏晓冉把现场砝码碎片和物证室铜砝码的比对报告,正式并了案。
周建明把第三卷失踪案的卷宗,和这本案子的卷宗,并排摆在桌上。两个案子,一个失踪,一个死亡,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月,连着同一枚铜砝码,同一个堆场,同一条建材市场的暗线。
他在小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老马,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的人,容易出事。"他合上本子,"可知道得太多的人,也一定会留下东西。"
他看向窗外,城东的方向。
"那个铁皮箱,丢了。可丢之前,老马肯定还留了什么。"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