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默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着周建明的面,掏出了那袋淀粉。
"我刷视频看过!"他举着淀粉袋子,信誓旦旦,"人家刑侦专家说了,往泥地上撒淀粉,能显出手印脚印!原理是淀粉会吸附在油脂上,一撒一个准!"
"你撒的是淀粉,还是证据?"苏晓冉问。
"你看好了!"
他蹲在基坑边,把淀粉混进泥水里,哗啦一浇。泥水顺着坑边的斜坡流下去,把那一片仅有的几个模糊脚印,全冲成了泥汤。
林小默举着手机录像:"大家看,这就是专业刑侦手法!"
他录到一半,发现坑边那几个脚印已经看不出来了。
"脚印呢?"林小默愣了,"刚才还在呢!"
"被你的淀粉冲走了。"苏晓冉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恭喜你,你成功毁掉了一小片次要痕迹。这要是换在二十年前,你这叫破坏现场。"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没打算破坏,但结果一样。"周建明从坑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滩泥汤,"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添乱了。去,把物证室的证物重新编号归档,今晚弄完。"
"队长!那得弄到几点?"
"弄到你觉得淀粉不该往现场浇为止。"
林小默灰溜溜地走了。老王蹲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的背影,跟苏晓冉说:"这孩子,每次都想露一手,每次都是露一手泥。"
"露泥就算了。"苏晓冉说,"他还把我一晚上的功夫搭进去了。"
"怎么说?"
"那几枚脚印,是坑边仅有的。"苏晓冉说,"我本来想用它们对鞋底花纹的。现在好了,全糊了,我只能从坑外找线索。"
"坑外有吗?"
"坑外都是工地泥地,踩的人太多了。"苏晓冉叹了口气,"他这一淀粉,等于把我的一条路给糊死了。"
林小默在物证室,把证物一件一件往外摆,摆到那枚碎砝码的时候,他停住了。
"晓冉姐。"他隔着窗户喊,"这碎砝码,跟咱们那枚真的是一样的吗?"
"送检比对了。"苏晓冉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材质、工艺、刻痕,一致。你手上那枚,跟物证室那枚,是同一批出来的。"
"同一批……"林小默翻来覆去地看,"那它是不是也带刻痕?"
"带。"苏晓冉说,"碎的这一面,正好带着一道刻痕。跟物证室那枚的刻痕,是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林小默把碎砝码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忽然说:"晓冉姐,你说这砝码,怎么会在坑里?"
"你问我?"
"我是说,第三卷的时候,咱们在坑边筛出那枚完好的。现在坑里又埋着碎的一枚。这两枚,是一对的?"
苏晓冉沉默了一下:"一对的。验货凭证,人手一枚。K手里那枚是完好的,那这枚碎的……"
"是另一个人的?"林小默说,"K的东西,怎么会碎在死人旁边?"
苏晓冉没接话,但她把这个疑问记下来了。
苏晓冉那边,熬了一整夜调监控。
堆场周边全是盲区。能用的几路探头,角度还都歪。她一台一台地看,从案发往前推一个月,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凌晨三点,她指着屏幕上一个晃过去的人影,激动地拍桌子:"这个!这个时间点,一个人,扛着东西进堆场了!"
周建明凑过来看,放大,再放大,那人影扛着一个编织袋。
"放大点。"
"不能再大了,这探头像素就这样。"
"看身形像谁?"
"像隔壁工地扛水泥的。"苏晓冉说,"我对照过工地排班,那是半夜加班的工人,天天这个点走这条路。"
周建明:"……你兴奋了一晚上,就这个?"
"还有更气的。"苏晓冉把进度条往前拖,"你看这个,半夜十二点,三轮车,收破烂的。这个是流浪狗。这个,凌晨四点,翻垃圾桶的拾荒老人。我这一个月,把堆场周边所有的三轮车、流浪狗、拾荒老人都认全了。"
"认全了也是收获。"周建明说,"至少证明,案发前后,这片儿没有别的车进去过。"
"不对。"苏晓冉忽然停住,"队长,你看这个。"
她指着屏幕上凌晨两点的一帧画面。堆场后门的方向,有一团黑影,像是停了车,又像是没停。画面太糊,看不清。
"这算什么?"
"不知道。"苏晓冉说,"但后门那一片,按理说没有探头。这团黑影,是斜对面那家超市的探头扫到的边角。时间,正好在老马死亡时间前后。"
"记下来。"周建明说,"等老王那边查回来,两下对一对。"
老王那边,一上午就摸了条线索回来。
"堆场里有个拾荒的老头,姓吴,天天在那边捡瓶子。"老王说,"我找他聊了会儿,老头耳朵背,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问他见没见过可疑的人,他跟我讲他昨天梦见坑里长出一棵电线杆。"
"梦见电线杆?"苏晓冉说,"这算什么证词。"
"还有更离谱的。"老王说,"他说他前天梦见坑里有人请他吃面条,他说'那人脸黑,看不清'。我说'那是梦',他说'梦也有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最近半夜,有没有看见过车。"老王说,"他说有,有一辆面包车,没挂牌,停在堆场后门,下来两个人,扛着东西进去了。他说他当时以为是来偷建材的,没敢吱声。"
"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不上来。"老王说,"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小雨,地上是湿的,他差点滑一跤。我查了天气,最近一个月,就那一天晚上下了小雨。"
"时间对上了。"周建明说,"那辆面包车,苏晓冉监控里那团黑影,也是后门。"
"对上了。"老王说,"老头说了,车没挂牌。卸东西的人,两个,扛着进去的,半天才出来。"
"扛着进去的。"苏晓冉重复了一遍,"埋坑里那具尸体,也是扛着进去的。"
下午,法医的初步结论送过来了,干巴巴几行字,周建明看了两遍。
死亡时间,约三周前。死因初步判断,钝器击打头部,具体待解剖。尸体被建筑垃圾掩埋,属于死后掩埋。
"三周前。"苏晓冉说,"正好是第三卷失踪案那会儿,陆明远'失踪'前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物证那边也有了结果。劳保手套是建材市场旁边那家劳保店的定制款,进了一批,卖给过附近工地、堆场、还有几个固定客户,店老板说"卖得多,记不全"。纸条是打印的,纸张普通,查不出打印机型号。假蜂蜜罐子,跟杜老三黑作坊那批同款,贴着"深山老农"的标签。铜砝码碎片,送检比对,材质、刻印工艺,跟物证室那枚铜砝码一致,确认同源。
"队长。"苏晓冉把比对报告放在桌上,"这案子,跟咱们前四卷,全连上了。"
周建明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封存在证物袋里的铜砝码,放在报告上面。
第三卷的时候,它在垃圾山里。他们以为,那是K的信物。
现在,它的碎片,躺在一个死人的旁边。
"这枚砝码。"周建明说,"从'来源不明',正式并案。"
窗外,堆场的方向,警戒线还拉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响。
林小默在物证室整理了一下午证物,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白板上写着几个字:死者身份,待查。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蹲在坑边,举着淀粉袋子信誓旦旦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淀粉的味儿。
"队长。"他说,"你说这淀粉……要是真能显出手印,我是不是就没白撒?"
"你要是再提淀粉。"周建明头也没抬,"我就让你把物证室那袋淀粉,一袋一袋数清楚。"
"……那我还是不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