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老严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公文包,身后没带别人。
他在会议室坐了二十分钟,把桌上那摞卷宗从头翻到尾。电缆案的,绑架案的,失踪案的,假蜂蜜案的,还有物证室新拍的基坑照片,摊了一桌子。
"这案子,你们打算怎么办?"老严问。
"上报。"周建明说,"命案不归所里管,这个规矩我懂。"
"懂规矩就好。"老严说,"可我翻完你们这些卷宗,有个事想不通。"
"您说。"
"基坑里那具尸体,旁边那枚铜砝码碎片,跟你们第三卷在同一个基坑里筛出来、现在躺在你们物证室的那枚铜砝码,是同源的。"老严点了点照片,"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前因,埋在你们这儿。"
周建明没说话。
"电缆案,牵出赵德海半夜卸货。绑架案,牵出K派单。失踪案,牵出铜砝码和城东寄存柜。假蜂蜜案,牵出建材市场黑物流。"老严说,"这四卷案子,每一卷都在这片地界上,每一卷都埋着一根线,现在这根线,全拴在那具尸体上。你让我把这案子收走,行,我收。可收走了,我手下的人得从零开始,重新把你们摸过的线再摸一遍。"
老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周建明,你是老刑警出身,你告诉我,这案子怎么交,效率最高?"
"就地组建。"周建明说。
"就地组建,挂在市局重案条线,人还是你们这几个。"老严说,"案子算市局的,组算你们的。你当组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苏晓冉和林小默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可他们……"林小默小声说,"我们不是重案的人啊。"
"你们现在是了。"老严把卷宗一合,"从今天起,城郊重案专班,挂在市局刑侦支队名下,周建明任组长。组员四个,就你们四个。手续我回去办,先把案子干起来。"
老严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先验验货。你们几个,各自汇报一下,这案子你们打算怎么查。"
老王先开口:"我负责摸排。这片儿我熟,菜市场、旧货市场、建材市场,谁家什么动静,我比监控清楚。早点摊上坐一上午,什么消息都有了。"
"早点摊?"老严说,"你这是摸鱼吧?"
"摸鱼也是摸排的一种。"老王说,"我摸底细,叫摸排。我坐在早点摊上,听的都是真消息。你看监控,看到的都是假人影。"
老严张了张嘴,没接话:"下一个。"
苏晓冉说:"我负责技术。监控筛查、数据比对、档案查证,我都行。堆场周边能用的探头不多,但我要一周时间,能把案发前后一个月的视频全捋一遍,一辆三轮车都不会漏。"
"这个靠谱。"老严点头,"下一个。"
轮到林小默。他清清嗓子,刚要开口:"我刷视频看——"
周建明一把捂住他的嘴:"他负责跑腿、取证、蹲守,熟悉辖区。"
"让他自己说。"老严说。
周建明松开手。林小默憋了半天,说了句实话:"我……我运气好。"
"运气好?"老严翻了翻林小默的档案,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笔:电缆案窝点位置,瞎猜猜中;绑架案人质位置,误打误撞找到;铜砝码,垃圾山里筛出来的;杜老三物流单,无意中摸出来的。最新一行写着:堆场基坑,脚滑摔出来的。
"他这算……运气好?"老严问周建明。
"主要是运气好。"周建明说,"他每次都碰巧。就是次次都碰巧。"
"能保证下次还这么好运吗?"
"不能。"周建明说,"他每次都一样。就是碰巧每次都中了。"
老严盯着林小默看了半天,最后说:"行,借调,算专班的辅助侦查员。"
"那我算重案组的人了吗?"林小默眼睛亮了。
"算编外。"
"编外也是重案组的!"林小默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咱也是重案组的人了!"
"重案组辅警,全国独一份。"苏晓冉说。
"五十八岁的高龄重案侦查员,估计也是全国独一份。"老王补了一句,"重案组也得吃早点,情报站摆哪都一样。"
老严没理他们的嘴仗,临走前单独跟周建明说了句话:"你这组里,正经人不多。案子真出问题,我保不了你们几个,你们自己掂量。"
"我知道。"周建明说。
老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他干了三十年刑侦,头一回把命案交给一个辅警占一半的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补了一句:"案子要是破了,我给你们请功。要是砸了,你就当这专班从来没存在过。"
"明白。"周建明说。
"明白就好。"老严走了。
下午,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五个大字:"城郊重案专班"。
纸是林小默贴的,贴歪了,苏晓冉想扶正,一撕,胶带把墙皮带下来一块。最后三个人研究了半天,用透明胶横七竖八地固定住,怎么看怎么像贴在墙上的寻人启事。
林小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咱就是重案组了。队长,咱要不要换个打印机?"
"不换。"周建明说,"破案靠脑子,不靠打印机。"
"那咱要不要配个新电脑?"
"不配。"
"那咱要不要……"
"林小默。"周建明说,"你要是再多嘴,我就把你编外两个字,印在你胸牌上。"
打印机还是那台卡纸的。苏晓冉打印第一份材料,卡了三次。
"重案组的打印机。"她面无表情地说,"跟重案组的人一样,关键时刻就卡壳。"
晚上,重案专班开了第一次会。
没有会议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周建明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查身份。
"第一件事,把坑里那位的身份查清楚。"周建明说,"他有手套,有劳保店的logo,有纸条,有砝码碎片。手套查来源,纸条查字迹,砝码碎片查同源,人查身份。"
"纸条是打印的。"苏晓冉说,"查字迹没用,但能查纸张。劳保店logo能查到手套卖给谁。砝码碎片跟物证室那枚比对,能确认是不是同一批料。"
"你呢?"周建明问林小默。
"我……"林小默想了想,"我运气好。"
"运气好不能当饭吃。"周建明说,"但你今晚可以去劳保店转转,问问那家店的手套卖给过谁。问不出来,再去市场里打听打听,谁最近不见了。"
"我去。"林小默说。
"还有。"周建明补了一句,"你昨晚摔进的那个坑,是第三卷筛出铜砝码的同一个坑。你记住这个'巧',回头有用。"
林小默愣了一下:"同一个坑?"
"同一个。"周建明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多了,就是有人安排的。"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小默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张歪歪扭扭的A4纸,又看了看物证室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从今晚开始,自己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城郊重案专班,四个字,看着挺唬人。可唬人的背后,是坑里那具没人认领的尸体,是一枚碎了的铜砝码,是一张写着"按老规矩办"的纸条。
"老规矩。"林小默念叨着这三个字,"到底是谁的老规矩呢?"
远处,堆场的方向,黑沉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