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旧建材堆场,比白天看着瘆人。
白天这里是拆迁改造的工地,到处是废砖、废管、深坑,大白天都没什么人。到了晚上,黑黢黢一片,风一吹,废弃塑料布哗啦啦地响,跟有人在翻东西似的。
林小默和老王蹲在一根废弃水泥管后面,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队长他们那边有动静吗?"林小默小声问。
"有动静还能轮到你在这儿蹲着?"老王说,"孙光头那边在旧货市场后街,那是苏晓冉和周队盯的点。咱们这边是堆场外围,盯的是'万一有人从堆场这边绕'。"
"万一没人从这边绕呢?"
"那咱就白蹲。"老王说,"蹲守嘛,十次有九次是白蹲。剩下那一次,就是立功的时候。"
"老王叔,你蹲守立过功吗?"
"立过。"老王说,"九四年,蹲一个偷自行车的,蹲了仨小时,人没来,我把对面早点摊的豆浆喝了个够。"
"那叫摸鱼,不叫蹲守。"
"摸鱼也是蹲守的一种。"老王理直气壮,"蹲守的本质,是人在阵地在。"
林小默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老王叔,你说这孙光头,一个破秤砣,怎么就从五百涨到一千了?"
"有人急着要呗。"老王说,"你想想,第三卷咱们在堆场筛出那枚铜砝码,当时以为是K的。现在查出来是陆明远的。那市面上收砝码的,是K吗?K自己丢了砝码,用不着花一千块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那是谁?"
"不知道。"老王说,"但肯定不是K。K要是想找自己的东西,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会不会是……陆明远的人?"林小默压低声音,"可他不是失踪了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老王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说:"小默,你记不记得,第三卷咱们在这个堆场,筛那堆垃圾山的时候,你差点把那砝码当废铁扔了?"
"记得。"林小默说,"当时要不是我眼尖,那砝码就混进废铁堆里了。"
"所以你立功了。"老王说,"不过你这功,立得也够寸的。一枚破砝码,牵出一堆事。"
"那今晚要是能钓出收砝码的人,我是不是又立功了?"
"你先别想立功了。"老王说,"你先想想,别打瞌睡。"
"我不困。"林小默打了个哈欠,"老王叔,你给我们讲讲,你以前在别的地方办过什么案子呗?"
"办过。"老王说,"九八年,我在南边那个所,办过一个偷鸡的。那贼偷了二十只鸡,扛着就跑,跑一半掉了一只,他回去捡,又掉一只,又回去捡,最后让鸡主人追上了。"
"那贼呢?"
"那贼把鸡往地上一放,说'鸡还你,你别追了'。"老王说,"鸡主人说'行',那贼刚走两步,鸡主人喊'还有那只黑的没捡走',那贼又跑回去捡,让埋伏的民警按住了。"
林小默听得直乐:"这也太笨了。"
"笨贼年年有。"老王说,"今年特别多。你等会儿见了孙光头那头儿,说不定也是个笨的。"
"孙光头可不笨。"林小默说,"他是旧货市场出了名的滑头。"
"滑头?"老王哼了一声,"滑头的人,不会接一千块钱收个破秤砣的活。这活一听就有问题,他还敢接,说明他要么贪,要么傻,要么又贪又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电缆案,聊到绑架案,聊到杜老三的假蜂蜜,又聊到陈大爷的宣讲会。林小默吹牛"今晚我肯定立功",老王让他"先别打瞌睡"。
聊着聊着,林小默觉得腿麻得厉害,想换个姿势。他撑着水泥管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堆场边的斜坡出溜下去。
"哎——"
老王眼疾手快想拉他,没拉住。林小默连滚带滑,一头栽进斜坡底下一个废弃基坑里,"咚"的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小默!"老王压低声音喊,"你没事吧?"
"没事……"林小默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就是摔进泥坑了……今晚算是白蹲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摸手机,想照个亮。手机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来,手电筒一开,他愣住了。
坑底确实有泥,可泥里,还埋着别的东西。
林小默的手机光照过去,看见一截从建筑垃圾和碎砖里伸出来的东西。起初他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还以为是根枯树枝。等他看清那东西的轮廓,手一抖,手机"啪"地掉进泥里。
那是一只人手。指节发黑,半埋在碎砖下面,就那么直挺挺地伸着,像在抓什么。
林小默的脑子嗡了一下,腿一软,直接坐进泥里。
"老王叔……"他声音发颤,"老王叔!"
老王听见他声音不对,赶紧顺着斜坡下来,手电往坑里一照。
坑里的泥地上,半埋着一具尸体,身上盖着建筑垃圾和碎砖,只露出一只手和半截衣领。老王的手电光在上面停了足有三秒钟,然后他一把捂住林小默的嘴:
"别喊。"
"我没喊……"林小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王叔……他……他死了?"
"看这样子,不是刚死的。"老王说,"你在这儿别动,我上去叫人。"
"你别走……"林小默一把抓住他袖子,"我一个人害怕!"
"你一个辅警,怕什么?"老王说,"犯罪分子才怕你。你现在是办案人员,办案人员不能害怕。"
"我、我没办过这种案……"
"谁办过?"老王说,"咱派出所谁也没办过这种案。头一回,都是头一回。你想想,你要是在这儿守到天亮,明天你就能跟人吹,你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
"我不想吹这个……"
"那你就当是蹲守。"老王说,"蹲守嘛,人在阵地在。你在坑边守着,就是守住了现场。"
林小默喘了半口气,又吐出来,哆哆嗦嗦地摸到手机,擦干净,照着坑口的方向:"那我……我守着。"
老王点点头,爬上去叫人。
林小默一个人蹲在坑边,手机光对着坑里那只手,一动不敢动。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响,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心想,老王叔说得对,蹲守的本质是人在阵地在。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要守的"阵地",是个埋着人的坑。
周建明和苏晓冉赶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勘查的人进进出出,林小默裹着件不知道谁递的军大衣,蹲在警戒线外面,嘴唇还是白的。
"缓过来了?"周建明问。
"缓、缓过来了。"林小默说,"队长,我昨晚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滑……"
"你脚滑,滑出一个案子。"周建明说,"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队长,这算立功吗?"
"算。"周建明说,"立了个大功。回头给你记上。"
苏晓冉从坑边走过来,手里举着几个物证袋:"队长,坑边捡到的。一只劳保手套,印着市场旁边那家劳保店的logo。一张纸条,打印的,上面写着'按老规矩办,老地方'。"
周建明接过来看,纸条被泥水泡得发软,但字迹还算清楚。
"还有一个东西。"苏晓冉的声音低下去,"一枚铜砝码碎片。碎了一块,但看材质和刻痕,跟咱们物证室那枚,像是同一批。"
周建明的手顿住了。
"还有这个。"苏晓冉又举起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个摔裂的玻璃罐子,上面贴着"深山老农"的标签,"跟杜老三那批假蜂蜜,同款。"
林小默蹲在警戒线外,听见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第三卷,自己就是在这片堆场,从垃圾山里筛出了那枚铜砝码。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那只是一枚K丢下的旧东西。
现在,同一个基坑里,埋着一个人。
周建明站在坑边,看着坑底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灰蒙蒙的天,声音很平:
"这案子,咱们所,办不了了。"
苏晓冉看着他:"队长?"
"所里没权限,也没人手。"周建明说,"得上报了。"
林小默裹着军大衣,蹲在警戒线外面,觉得手里的茶,凉得跟第三卷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吹的牛:今晚我肯定立功。
现在功立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