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的宣讲会

林小默这辈子没写过这么难的东西。

他面前摊着一沓稿纸，上面全是陈大爷画的红圈，圈得跟藏宝图似的。第一版他写了八百字，陈大爷说"太书面了"。第二版他改成大白话，陈大爷说"不够劲"。第三版他加了点网络热词，陈大爷说"你这是给谁看的，给年轻人看的？咱们菜市场都是老头老太太"。第四版他干脆学老王的口气写，陈大爷看完沉默了半天，说"老王要是能写出这个，老王早当所长了"。

"那到底要怎么写？"林小默趴在桌上，生无可恋。

"要让人一听就懂，一听就记住，一听就害怕。"陈大爷说，"你看我写这个，'电话一响，黄金万两，那是骗子在点你'，这多好！"

"大爷，这是打油诗。"

"打油诗好啊！"陈大爷一拍大腿，"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苏晓冉路过，扫了一眼稿纸，说了句公道话："这是普法稿还是论文？你要写的是'别信假蜂蜜'，不是'论蜂蜜的流体力学'。"

"我没写流体力学……"

"你写了半页'波美度'。"苏晓冉说，"波美度，你让菜市场卖菜的大妈怎么听得懂？你直接写'假蜜拿糖水熬的，回家一热全是沫'，不比啥强？"

林小默醍醐灌顶，连夜改。第五版他写"假蜜热了全是沫"，陈大爷说"不够全面"。第六版他写"假蜜热了全是沫，喝了拉肚子"，陈大爷说"拉肚子不吉利"。第七版他写"假蜜热了全是沫，喝了伤身体"，陈大爷终于点了头。

改到凌晨一点，林小默趴桌上睡着了，梦里都是陈大爷在喊"不够劲"。

第二天，宣讲会设在菜市场大棚底下，摆了一张桌子，拉了一条横幅："城郊反诈宣讲，防骗保平安"。陈大爷的反诈小队一字排开，每人胸前别着红袖章，气派得很。

林小默站到桌子后面，清了清嗓子："各位大爷大妈，今天我给大家讲讲，最近城郊高发的几种骗局！"

台下一片嗑瓜子声。前排一个大妈举手："同志，你那个'假蜜热了全是沫'，我们家那罐怎么不冒沫？"

"啊？"林小默一愣，"您家那罐是哪儿买的？"

"杜老三那儿买的。"

"杜老三那批都冒沫。"林小默说，"您那罐不冒沫，可能买的是另一批，也可能……是您家锅不行。"

"我家的锅煮了二十年粥了！"大妈不服，"你锅才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小默发现说不清了，赶紧转移话题，"咱说下一个骗局！就是那种，网上让你交加盟费的！大家记住，凡是让你先交钱的，都是骗子！"

"我闺女交过！"一个大爷喊，"交了八千，买回来一堆假蜂蜜！"

"对！"林小默来劲了，"这就是典型的加盟骗局！大家知道吗，那个卖假蜂蜜的骗子团伙，是线上派单，线下执行，用短视频招学员，任务单跟外卖单一样往外发！"

周建明坐在台下，喝茶的手一顿。

"他们有个幕后的人，叫什么K！"林小默两眼放光，"K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网上发视频教人干活的，变声器一开，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派单都走公共WiFi，查都查不到！"

"K？"一个大妈问，"卖瓜子的？"

"不是卖瓜子的！"

"那是卖烤鸭的？"

"……是个代号！"林小默说，"就像特务那种，接头用代号！"

"哦——"台下恍然大悟，"那K长啥样？"

"谁也没见过！"林小默越说越兴奋，"还有他们那个接头暗号！纸条上写'按老规矩办'，跟特务似的！"

"小默。"周建明端着茶杯站起来。

"队长我还没讲完……"

"你再讲下去，明天全城都知道咱们在查K了。"苏晓冉把他拽下来，"你是来普法的，不是来开案情发布会的。"

"我说的是骗局！是普法的内容！"

"你普法普到'公共WiFi''变声器''接头暗号'了。"苏晓冉说，"你干脆把案卷也拿来讲得了。"

陈大爷看不下去了，捋起袖子自己上。他往台上一站，不拿稿，张嘴就来："老少爷们儿，听我说！电话里让你转账的，假的！网上让你交加盟费的，假的！天上掉馅饼的，都是大坑！记住一句话，钱在自己兜里，谁也骗不走你！"

台下轰地一下鼓了掌。有人喊："陈大爷讲得好！"

"还有！"陈大爷说，"那卖假蜂蜜的，糖水熬的，回家一热全是沫！咱菜市场张大妈，前天熬了一罐，沫冒了半锅！"

"真的假的？"台下有人问。

"我亲眼看见的！"张婶在人群里接话，"冒得跟啤酒似的！"

全场哄堂大笑。陈大爷得意地冲林小默扬了扬下巴，林小默自闭了。

宣讲会散场，张婶拎着菜篮子过来，拉住老王："老王，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孙光头这两天不对劲。"张婶压低声音，"他逢人就问，收不收老铜砝码，一个破秤砣，从五百涨到一千了！一千块啊老王，买个金镯子都够了！"

"他问谁收？"

"谁问他都问呗。"张婶说，"他还跟人说，约了人半夜在旧货市场后街交易。你说这年头，收个秤砣还得半夜交易，跟接头似的。"

"婶子，这事你别往外说。"老王叮嘱一句，转头就回了所里。

"孙光头加价了。"老王把情况跟周建明一说，"从五百涨到一千，还约了半夜交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着急，急着要这砝码。"

"着急要，说明这砝码要么有用，要么烫手。"周建明说，"咱们第三卷捡的那枚还在物证室躺着呢，市面上突然冒出个高价收购的，收的人图什么？"

"图个'安心'。"苏晓冉说，"收购的人想确认，这砝码没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

周建明想了想，拍板："今晚蹲守。孙光头约的旧货市场后街，盯住交易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在收。"

"我报名！"林小默第一个举手，"我刷视频学过蹲守！"

"你刷视频还学过造原子弹呢。"苏晓冉说。

"蹲守就三点。"林小默掰着指头，"隐蔽、耐心、不暴露！我都懂！"

"你懂个屁。"苏晓冉说，"你上次蹲守，蹲到一半睡着了，让目标从你眼皮底下走了，忘了？"

"那次是意外！我那是装睡，迷惑对方！"

"你迷惑了谁？"

"……反正我报名。"

周建明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跟老王一组。去了别说话，蹲好别动。"

"保证完成任务！"

"你要是再给我讲出半个K字。"周建明说，"我就让你把全城公共WiFi的密码都背下来。"

林小默："……"

入夜，旧货市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后街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三组人马，在三个方向，悄悄布好了网。

林小默蹲在水泥管后面，兴奋得睡不着觉。他摸了摸兜里的糖度计，又摸了摸打火机，心想今晚要是能立功，明天他就要把"城郊第一蹲守王"的称号刻在胸牌上。

老王在旁边裹着军大衣，已经开始打呼噜了。林小默推了推他："老王叔，你别睡啊，咱们是来蹲守的。"

"蹲守的本质，是人在阵地在。"老王闭着眼说，"我在，阵地就在。睡不睡，不影响。"

"那你要是睡着了，目标来了咋办？"

"目标来了，呼噜声停了，我就醒了。"老王翻了个身，"这叫人体雷达。"

林小默觉得这话没道理，但又说不出哪儿没道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晚上，堆场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功"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