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门的土蜂蜜

早上七点，和平路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女人。

领头的那个穿红棉袄，怀里抱着两罐蜂蜜，看见警车进来，蹭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同志！冤枉啊！我们家老杜那可是正宗土法！你们抓错人了！"

她身后两个女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捧着一罐，一个拎着一兜子，齐刷刷堵在门口，跟三尊门神似的。

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拎着菜，给旁边的人解说："那是杜老三的老婆，杜老三你们知道吧？就是卖假蜂蜜那个。她家两口子，一个造假一个护假，配合得可好了。旁边那俩，是她小姨子，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婶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闺女跟她小姨子是同学。"张婶说，"再说你看她抱那两罐，罐子上写的'深山老农'，跟杜老三被查那批一模一样。自己造假自己喝，这不叫土法，这叫自产自销。"

林小默端着一杯豆浆出来，一眼看见这阵仗，豆浆差点洒了："队长！门口让杜老三媳妇围了！"

周建明站在办公室里，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人家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围的。去，把人请进来，别堵门口，影响咱所里形象。"

"咱所里还有形象？"苏晓冉头也没抬，正在查什么，"上个月有人举报咱们所门口卖烤红薯的无证经营，最后查出来烤红薯的是咱们退休老协警。"

"那不一样。"周建明说，"那是搞创收。"

杜老三老婆进了调解室，把七八罐蜂蜜往桌上一字排开，跟摆地摊似的："警官，你们尝尝，你们自己尝尝！我们家老杜做这个，那是祖传的手艺，我公公的公公就是养蜂的！"

"嫂子，你公公的公公要是真养蜂，你家的蜜就不会是拿白砂糖熬的了。"周建明说。

"谁说的！"杜老三老婆一拍桌子，"我们家老杜，那蜜是实打实从山里收的！"

林小默刚要开口，先窜了出去："嫂子，你等会儿，我有科学证据！"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是最近很火的一个打假博主："你看，人家专业打假，三步鉴定假蜂蜜，第一步，用糖度计测，真蜂蜜波美度四十度以上！"

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糖度计："我昨晚连夜下单买的，今早到货！"

苏晓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不是蹲守到十二点吗？"

"蹲守也不耽误我学习。"林小默信心满满，"嫂子，你把这蜜滴一滴，我当场测给你看！"

杜老三老婆将信将疑，拧开一罐，滴了一滴在桌面上。

林小默举着糖度计，一脸严肃地伸过去，手一抖，蜂蜜糊了自己一手。他"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黏，最后连手机上都沾了。

"没事没事！"他把糖度计往蜜上一按，"测出来了！……嗯？"

他盯着糖度计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

"多少？"苏晓冉问。

"四十二。"林小默说，"这蜜……合格。"

杜老三老婆眼睛一亮："我就说嘛！正宗土法！"

"等等！"林小默急了，"这不对啊！"

他想起短视频里还有第二招，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第二步！拿打火机烧蜂蜜，真蜂蜜烧完是焦糖味，假蜂蜜烧完是……"

他"啪"地打着火，把打火机往蜜上一燎。蜂蜜瞬间烧起来，冒出一股黑烟，一股糊味窜得满屋都是。

"假蜂蜜！"林小默大喊，"你看，烧黑了！"

"你烧黑了，那不更说明是正宗的吗？"杜老三老婆理直气壮，"我们家土法熬的，火大点就糊，正常！"

林小默："……"

苏晓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的智商要是也能烧一烧，估计也能测出'合格'来。"

"你闭嘴！"

"我闭嘴，你的糖度计还糊着呢。"

杜老三老婆一看占上风，来了劲，唾沫横飞地讲了二十分钟她家老杜多么不容易、多么勤劳、多么"一根筋相信老祖宗"。讲到第三遍"我公公的公公"的时候，周建明终于端起了茶杯。

"大嫂。"他慢悠悠开口，"我简单给你说几个法条，你听听。"

"你说。"

"《食品安全法》，生产经营掺假掺杂的食品，轻则罚款，重则承担刑事责任。你们家老杜这个，用白砂糖加水冒充蜂蜜，还加了东西调色，这就叫掺假掺杂。"

"那……那白砂糖也是粮食做的！"

"是粮食做的。"周建明点头，"所以他这属于用食品造假食品，性质一样。另外他那个腊肉，腌的时候用的盐有问题，检测结果出来了，工业盐。"

"工业盐……"杜老三老婆声音小下去，"那不就是盐吗……"

"工业盐不能吃。"周建明说，"这个你应该知道。你公公的公公要是知道自家祖传的是这个，估计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他。"

杜老三老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王端着茶缸子进来了，往她对面一坐："大嫂，你听我说，你家里那两罐，我劝你也别吃了。我早上在菜市场碰见陈大爷，他说他之前买的那两罐，回家一熬，全是沫，跟刷锅水似的。陈大爷什么人你知道吧？他那个较真劲儿，他能熬出沫来，你那蜜也差不离。"

"那……那陈大爷那是不会熬！"

"陈大爷熬了四十年粥了。"老王说，"他比你会熬。"

杜老三老婆彻底没词了，抱着罐子站起来："那……那我家老杜什么时候能出来？"

"案子走流程，该咋办咋办。"周建明说，"你要是真有困难，回头让社区同志过来对接。别堵门口了，影响不好。"

杜老三老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别掺和建材市场那些人的事，非不听，说什么进料便宜……"

"嫂子你说啥？"老王追问。

"没啥没啥。"杜老三老婆摆摆手，抱着罐子走了。

老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回去跟周建明说了。

"建材市场的人。"周建明敲了敲桌子，翻开小本子，在赵德海那一页下面，新起了一行：杜老三进料，白砂糖，建材市场的人介绍的。

他写完了，抬头问老王："你觉得，一个卖假蜂蜜的，进白砂糖为什么要绕到建材市场？"

"建材市场里有的是仓库。"老王说，"假蜂蜜进料走建材市场的物流，这地界儿上的黑活，多少都沾着那个市场。杜老三那个黑作坊，租的就是市场边上的废弃棚屋，你忘了？"

"没忘。"周建明说，"第四卷办案的时候，咱们查过他的物流，发货地址就在建材市场边上。"

林小默还在擦手上的蜂蜜，擦着擦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句，整个人精神了：

"队长！丽姐打电话来了！她说她们几十个代理，明天要来所里集体报案！说被杜老三骗了，还说要去堵那个'上家'的门！"

"上家？"周建明问，"杜老三还有上家？"

"丽姐说，卖假蜂蜜的杜老三只是小喽啰，真正坑她们加盟费的，是给他供货的那条线！她们查过发货地址，好几个代理的货，都是从建材市场那边的仓库发出来的！"

周建明把小本子合上，看着窗外建材市场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蜂蜜的事还没完，可这碗蜜，越搅越浑了。

"队长。"苏晓冉在他身后说，"杜老三案，第四卷是结了。可他这条线，好像一直通着建材市场。"

"通着。"周建明说，"不止通着，还越通越深。"

窗外，建材市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一片黑压压的屋顶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没翻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