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师傅把铜砝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到太阳底下照了照,最后才放回桌上。
"这东西,"他摘下老花镜,"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砝码。你看这道刻痕,不是磨出来的,是压出来的,带花纹的。"
苏晓冉凑近看,侧边那道浅痕,在阳光下确实显出细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叫什么?"林小默问。
"刻印。"冯师傅说,"老话说,叫'验货戳'。早年做生意,大商家发出去的验货凭证,每枚上面压一道自家独有的印。货到了,验货的拿它一对,印子对上了,货才收。"
"验货凭证?"苏晓冉问,"那这枚,是哪家的?"
"你翻过来看。"冯师傅把砝码翻了个底儿朝天,"底面有个浅浅的印记,磨得快没了,但能认出来。这是'振海'两个字。"
"振海?"
"振海贸易。"冯师傅眯起眼,像是回忆,"那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当年城郊这片,建材生意刚起来,外地来了家公司,叫振海贸易,做建材批发,派头大得很。他们验货的人,人手一枚这种铜砝码,走到哪儿,验到哪儿,圈里人都认得。"
"后来呢?"
"后来?"冯师傅摇了摇头,"那公司做了几年,说没就没了,注销了。人也散了,那铜砝码也就没人再见过了。没想到,二十多年了,还能见着一枚。"
从旧货市场回来,苏晓冉坐在电脑前,查了整整一下午。
振海贸易,境外背景,注册于二十多年前,主营建材批发,早已注销。她翻着旧工商档案,一页一页地找,最后停在一份登记表上。
登记表上,货检代表一栏,写着三个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晓冉姐?"林小默端着水过来,"查到了?"
苏晓冉没说话,把那份档案转了个方向,对着他。林小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振海贸易,货检代表:陆明远。"他念出来,又念了一遍,"陆明远……"
"是那个陆明远?"老王端着茶缸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第三卷那个失踪的陆明远?赵德海的合伙人,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陆明远?"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苏晓冉又把另一份档案调出来。那是第三卷失踪案立卷时拍的登记照片,戴金丝眼镜,瘦,一脸严肃。跟二十多年前振海贸易那份货检代表的照片,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了一些,眼镜换了一副,但五官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同一家公司的验货凭证,"苏晓冉说,"同一枚砝码,同一道刻印。这枚砝码最早的主人,是陆明远。"
"可它不是从K的现场搜出来的吗?"林小默问,"第三卷,堆场,基坑边。那不是K丢的吗?"
"K丢的。"苏晓冉说,"可K是从哪儿拿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响。
周建明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陆明远"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第三卷写下的:合伙人,陆明远。失踪。
他又翻到"赵德海"那一页,四行字,整整齐齐。他两页对着看,看了很久。
"队长,"林小默小声说,"你记不记得,第三卷那个案子里,所有人都觉得,K是躲在暗处的大佬。赵德海怕K,K丢个砝码都要找人回去找,我们都以为,那砝码是K的护身符。"
"嗯。"周建明说。
"可现在查出来,那砝码是陆明远的。"林小默说,"那K的砝码,是不是从陆明远那儿来的?陆明远不是失踪了吗?他不是……那个最惨的合伙人吗?"
周建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建材市场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小默。"他说,"你记得第三卷,陆明远失踪前,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投案自首。"林小默说,"他想把账本交上去,争取宽大处理。"
"一个想投案自首的人,"周建明说,"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受害者的合伙人,他手里,为什么会有K的砝码?为什么他一'失踪',K就慌了,急着找砝码,急着隐退,急着跟赵德海断干净?"
"因为……"林小默张了张嘴,"因为K丢了砝码,怕……怕什么?"
"怕失去对接的资格。"苏晓冉在旁边说,"K的账,走的是赵德海。赵德海的账,走的是谁?第三卷我们查过,下单的IP,断在建材市场的公共WiFi。当时我们都以为,那是赵德海的地盘,是赵德海在操控K。可现在想想,赵德海的地盘,为什么偏偏是陆明远进出最多的地盘?"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振海贸易,二十多年前,货检代表陆明远。"周建明把小本子合上,声音很平,"二十多年后,K拿着陆明远的砝码,在城郊派单,赵德海给K供货,账本上全是建材市场的进出。你们说,这中间,到底是谁在穿针引线?"
"……陆明远?"林小默的声音有点发飘,"可他不是死了吗?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都以为他被害了。"
"是啊。"周建明说,"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害了。一个'被害'的人,不用接受任何调查,不用面对任何指控,还能按月给城东的寄存柜续费。"
"续费?"林小默愣了愣,"队长,你怎么知道他在续费?"
"第三卷查的。"周建明说,"老王去看过,那个寄存柜,按月续费,一天没断过。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他的寄存柜,为什么还在续费?"
没有人回答他。
林小默蹲在办公室门口,抱着一杯凉了的茶,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第三卷,想起那个堆场,想起那枚从垃圾山里筛出来的旧铜砝码,想起所有人当时都说:这是K的信物。
现在,这枚"K的信物",指向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晓冉把振海贸易的档案和失踪案的卷宗并排摆在桌上,说:"队长,孙光头那边还在收砝码。收的人,也不像是K。K要是想找自己的东西,不会闹出五百块一个的动静。"
"那是谁在收?"
"不知道。"苏晓冉说,"但收的人,跟K不是一伙的。他们也想找到这枚砝码,或者说,想确认这枚砝码不在外人手里。"
周建明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夜色压下来。他把小本子收进怀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都静了下来:
"我们一直盯着躲在暗处的K。可真正藏在棋盘最暗处、从来没动过的人……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林小默端着那杯凉茶,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想起第三卷的结尾,自己蹲在派出所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物证室的方向。那时候他觉得,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开始,那只是揭开了一角。
那一角下面,压着一盘更大的棋。棋盘上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看棋,可真正执棋的那个人,一直坐在阴影里,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队长,"老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味道,"我下午听说,赵德海那批甩出去的管材,是让外地来的车拉走的,车没挂牌。买主是谁,没人知道。"
周建明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窗外,路灯下,林小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物证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忽然觉得,这杯茶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