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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土法

我们不是神探

收网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建明带队,市场监管的同志配合,上午十点,正是杜老三睡得最沉的时候。棚屋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杜老三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屋子穿制服的,第一反应是翻了个身:"别闹,我再睡会儿。"

"杜老三!"周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穿衣服。"

杜老三这才彻底清醒,一骨碌坐起来,光着膀子,一脸茫然:"警官,我……我犯啥事了?"

"你熬了一夜的蜜,自己尝尝?"

屋里那口大铁锅还架着,锅底一层厚厚的糊痂,黄褐色的糖浆凝固在锅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焦味。墙角堆着几十桶兑好的"蜂蜜",旁边是成袋的糖精,还有一坛子腌得发黑的腊肉。

"警官!"杜老三回过神来,一把护住那口锅,"这……这可是正宗土法!老祖宗传下来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糖精?"苏晓冉拎起那袋糖精,念着包装上的字,"'甜蜜素,食品添加剂'。老祖宗可没传这个。"

"那是提味的!"杜老三还在挣扎,"土法也得讲究个改进!"

"改进?"周建明拿起一罐贴着"深山老农土蜂蜜"标签的瓶子,"你这一罐,成本几分钱?"

杜老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审讯室里,杜老三坐在椅子上,两个小时的功夫,已经从"正宗土法"讲到了"市场环境不好"。

"我这蜜,真的是照着老方子做的。"他还在坚持,"糖是粮食熬的,粮食是农民种的,我这是帮农民消化粮食……"

"杜老三。"苏晓冉把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拍在桌上,"这是你代理群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看看,你的'代理们'怎么说你。"

杜老三低头一看,脸绿了。

群里,一个叫"蜜姐"的正在骂街:"杜掌柜,你这蜜我卖了一百罐,三十罐被退回来了!人家说齁嗓子!你发的是糖水吧?!"

底下跟着一串:"退货!退钱!""你这假货!""我交了八千加盟费,现在血本无归!"

再往下,是另一个代理:"你们别骂了,骂他也没用,我找他要退货,他把我拉黑了。"

杜老三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嘴硬:"他们……他们那是不会卖。"

"不会卖?"苏晓冉说,"你自己看看,你卖出去的蜜,多少罐被退回来了?百分之四十。你代理群里三百多人,一半是拉来凑数的,一半是交了钱砸手里的。"

"那……那也不能赖我啊!"杜老三急了,"我让他们发朋友圈,他们不发,货卖不动,咋能赖我?"

"卖不动,是因为你卖的是假货。"苏晓冉说,"这个道理,你代理群里的宝妈都明白,就你不明白。"

"我明白!"杜老三说,"我咋不明白?可我投入那么大,锅也买了,糖也买了,代理也招了,总不能白干吧?"

"所以你就想着,先卖出去再说?"

杜老三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警官,我老婆……她不知情。她劝过我好几次,让我别干了,是我非要干。你们别抓她。"

周建明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杜老三,你这账,记得挺细吧?"

"细!"杜老三眼睛一亮,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我都记着呢!进了多少糖,多少糖精,多少盐,卖了多少罐,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苏晓冉接过账本一翻,愣了一下,翻到中间一页:"杜老三,这页写的'给媳妇买包,三百二',归类在'营销费用'?"

"那是……那是为了让她给我打包,给她发的工资!"杜老三说,"她打包辛苦,我给她买个包怎么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记成本里了!"杜老三理直气壮,"成本摊进去,利润就薄了,我就得加价!"

"所以你这假蜜,越卖越贵,就是因为给媳妇买了包?"

"对喽!"杜老三一拍大腿,"警官你懂行!做生意嘛,成本核算,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

苏晓冉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杜老三,半天没说出话来。

"杜老三。"周建明开口,"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制假售假、非法经营、食品安全,够你喝一壶的了。你把进货渠道、销售链条,全部交代清楚,能争取宽大处理。"

"交代!我都交代!"杜老三点头如捣蒜,"警官,我就问一句,我这土法……到底算不算犯法?"

"算。"周建明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手艺,不是糖精。你拿糖精冒充土法,那不叫传承,叫诈骗。"

杜老三蔫了。

孙光头是第二天被请到派出所的。

他还是那副油滑样,进门先笑:"警官,我这可是守法经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收铜砝码那事。"苏晓冉开门见山,"谁让你收的?"

"中间人介绍的。"孙光头搓了搓手,"就一个电话,说收老铜砝码,带刻痕的优先,一个五百,现金结算,钱货两清。我寻思这买卖划算,就接了。"

"中间人姓什么叫什么?"

"不知道。"孙光头摇头,"真不知道。就打过一个电话,声音听着四十来岁,让我别多问。后来钱到了,也是现金存卡里,我从没跟人见过面。"

"他让你收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孙光头说,"我这摊上,老铜砝码一个都没收着。现在谁家还有那玩意儿?早当废铁卖了。警官,你们要是知道哪儿有,卖给我,我给你们提成……"

"孙光头。"周建明打断他,"你要是再收到电话,或者有人来送砝码,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个忙帮好了,没你的事。要是瞒着,你那点事,我们一查一个准。"

"明白!明白!"孙光头点头哈腰,"我配合,绝对配合!"

送走孙光头,办公室门口,陈大爷拎着一卷红纸来了。

"警官!"陈大爷把红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大字:"人民警察为人民,假蜜无处可藏身!"落款是"老战友一家,委托陈某某敬赠"。

"陈大爷,您这……"周建明看着那卷红纸,"这字儿,是您自己写的?"

"我写的!"陈大爷说,"我退休前是粮站的,写个标语不在话下!这案子破了,我那老战友说了,要请我喝酒,我说喝酒行,得先来派出所,给人警察鞠个躬!"

"别别别,"周建明赶紧扶住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还有!"陈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叠传单,"我自费印了一百份,印的《食品安全法》摘录,明天我上菜市场发去!以后谁再卖假货,我第一个举报!"

"您这……"林小默看了看那叠传单,又看了看陈大爷,"您这是要从报案人,转行当打假宣传员了?"

"那可不!"陈大爷说,"我这人,认死理。谁坑老百姓,我就跟谁干到底!"

陈大爷走后,苏晓冉把那枚铜砝码装进证物袋,叫上林小默:"走,去旧货市场,找个老匠人,给这东西验验身。"

旧货市场最里头,有个修钟表的老匠人,姓冯,七十多岁了,一辈子跟老物件打交道。冯师傅戴上老花镜,把那枚铜砝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到太阳底下照了照,缓缓开口:

"这东西,可不是一般收废品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