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城东早点摊。
老王要了一笼包子,一碟咸菜,两碗馄饨,把一碗推到林小默面前:"吃。情报在早点里,不吃饱,聊不动。"
林小默看着那碗馄饨,又看了看周围。早点摊上坐满了人,卖菜的大姐,送孩子的阿姨,修车的师傅,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他小声问:"老王叔,咱在这儿……能听见啥情报?"
"你听。"老王咬了一口包子。
隔壁桌,两个大姐正聊得热火朝天。
"……你说丽姐那姑娘,是不是魔怔了?八千块钱加盟费,囤了一屋子蜜,天天发朋友圈,说是'事业'。"
"可不嘛!我闺女跟她一个单元的,说那蜜她喝过一回,齁嗓子,跟糖水似的。她闺女说这是假的,丽姐还急眼,说'你不懂,这是土法'。"
"土啥法啊,我看就是糖水加色素。我听人说,她那个上家'杜掌柜',货都是从城郊一个破棚子里发出来的,哪有什么蜂场。"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建材市场那边跑腿,见过那个棚子,说天天晚上冒烟,一股甜味,跟熬糖似的。你说熬糖就熬糖吧,非说是养蜂,糊弄谁呢?"
林小默端着馄饨,听得筷子都忘了放。
"老王叔……"他压着嗓子,"这不就是线索吗?"
"急什么。"老王慢悠悠喝了口汤,"早点摊上听来的,还得核实。但方向有了:丽姐,城东,囤一屋子蜜。先去找丽姐。"
两人吃完早饭,按张婶给的地址,找到城东那片老小区。单元楼下,正好撞见一个女人往外搬箱子,一箱一箱的,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印着"深山老农土蜂蜜"。
"丽姐?"老王喊了一声。
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听见喊声回头,一脸警惕:"你们谁啊?"
"片区的。"老王亮了亮证件,"听说你这儿囤了不少蜜?"
丽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家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箱,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少说一百多罐。丽姐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我去年在朋友圈看到那个'杜掌柜'招代理,说一个月能赚五千,我寻思着在家带娃没事干,就交了八千块钱加盟费。"她说,"他说货不用我操心,公司直接发,我负责卖就行。结果呢?发来的全是这玩意儿!"
"你自己没先尝尝?"林小默问。
"尝了!"丽姐说,"我说这味不对,他说是土法酿造,就是这个味。我说退货,他说代理费交了概不退款,货是我自己囤的,卖不出去是我不会经营。"
"你上家,就那个杜掌柜,你见过面吗?"
"没见过。"丽姐摇头,"微信聊的,朋友圈发的是山里养蜂场,我问他在哪儿,他说'深山'。我再问,他就不回了。"
"他给你发货的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丽姐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城郊建材市场东侧,旧棚户区12号。我退货就退到那儿,退回去也没人收,货又给我退回来了。"
苏晓冉那边,物流和支付记录也查完了。
"假蜜的发货地,全部指向建材市场东侧那间棚屋。"她敲了敲屏幕,"更关键的是进货:这半个月,有人隔三差五往那棚屋送散装糖浆、工业盐,送货的车,登记在建材市场一个装卸队名下。"
"装卸队?"周建明问。
"建材市场的装卸队。"苏晓冉说,"给各商户搬货的。我顺着查了一下,送糖浆那辆车,最近还拉过别的货,管材,走的是建材市场西区仓库那条线。"
"西区仓库……"周建明念叨了一句,"那不是赵德海的仓?"
"是。"苏晓冉说,"我把建材市场周边监控调出来看了看,赵德海这阵子不太对劲。以前他那仓库,货进得多出得少,最近反过来了,天天有车往外拉货,拉的还都是管材。我数了一下,三天,拉了七车。"
"低价甩货?"老王端着茶缸子过来,"赵老板一向只进不出,好端端甩什么货?"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苏晓冉说,"要么是生意调整,要么是……想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记上。"周建明说,"先不动他,把假蜜的案子办利索了再说。"
他转身看向林小默:"小默,你跟着老王学摸排,这次表现不错。下一步,你带晓冉去那个棚屋附近蹲个点,确认杜老三的作息,别打草惊蛇。"
"我?带晓冉姐?"林小默指了指自己。
"对,你。"周建明说,"你学的'人情摸排',该用上了。"
"队长,"苏晓冉说,"蹲点这种事,还是我带队吧?"
"让他带。"周建明说,"学了一礼拜,总得放出去遛遛。遛坏了再换你。"
林小默蹲在棚屋对面那堵墙后头,蹲了整整一下午,腿都麻了。
"晓冉姐,"他小声说,"这杜老三,怎么一下午都不出门?"
"夜里干活的人,白天睡觉。"苏晓冉在旁边看手机,"等着。"
"那我问你个事。"林小默说,"你说这杜老三,卖假蜜就算了,还非说自己是'土法',他图啥?"
"图个心理安慰。"苏晓冉说,"骗人的人,最怕自己骗自己。他天天念叨'土法',念叨多了,自己都信了。"
"那他不就成真骗子了?"
"他本来就是真骗子。"苏晓冉说,"他只是个笨骗子。笨骗子也有笨骗子的执着,你看他朋友圈,今天又发了:'感恩遇见,携手共富。'配图还是那张盗来的养蜂场。"
林小默掏出手机,翻到杜老三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皱眉:"晓冉姐,他这朋友圈,从早到晚发,全是'杜掌柜家蜜真甜''今天又发走一百罐''代理们加油',底下配的图,全都一样。"
"说明他没有第二张图。"苏晓冉说,"一个连图都编不全的人,还想骗全城。你记住这种人的样子,以后看谁在朋友圈天天晒成功,先留个心眼。"
"我记住了。"林小默说,"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他那糖水,为啥能卖出去?"
"因为有人想赚快钱。"苏晓冉说,"丽姐交八千块的时候,想的是'我也能月入五千',她不想知道蜜是真是假。等发现是假的,钱已经打水漂了。骗子不可怕,可怕的是骗子的饵,正好钩住人的贪。"
林小默听着,忽然觉得,跟晓冉姐蹲这一个下午,比刷一百个破案视频都管用。
蹲到后半夜,棚屋的灯灭了。杜老三睡下了,他老婆还在里屋洗罐子,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林小默看着那间棚屋,忽然说:"晓冉姐,你说他老婆知不知道他干的事?"
"知道。"苏晓冉说,"但她劝不动他。这世上最难拦的,就是一个铁了心骗人的人。"
天黑透了,棚屋里的灯亮了。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往墙角那口大锅里倒了一桶糖浆,又倒了一袋白乎乎的东西,搅了搅,转身回屋了。
"看见了?"苏晓冉说,"加的那袋,是糖精,不是糖。"
"糖精?"
"糖精比糖便宜,甜度高。"苏晓冉说,"一斤糖精,够兑一吨假蜜。成本几分钱一瓶,卖你一百八两罐。这就是他的'土法'。"
林小默看着那间冒着甜味的棚屋,又看了看手机上杜老三的朋友圈,忽然觉得,那句"感恩遇见,携手共富",听着格外刺耳。
"走。"苏晓冉站起来,"回去跟队长汇报,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