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罐土蜂蜜

林小默跟老王学了三天摸排，学出一肚子心得体会，晨会上抢着汇报。

"人情摸排，精髓在于，先聊家常，再聊正事。"他翻开小本子念，"老王叔说了，情报不是问出来的，是聊出来的。"

"聊出来什么了？"苏晓冉头也没抬。

"聊出来……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换人了，张婶家的猫最近不吃鱼了，还有早点摊的咸菜涨价了，涨了两毛。"

"三天，就聊出这个？"苏晓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呢！"林小默赶紧翻本子，"早点摊老板说，最近有个卖蜜的微商，老在他那儿打包发货，一箱一箱的，说是'深山老农土蜂蜜'，可火呢。"

"深山老农土蜂蜜？"周建明放下手里的杯子，"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队长你也刷到了？"林小默眼睛一亮。

"别刷了。"苏晓冉说，"昨天陈大爷来报案，拎的就是这个蜜。"

话音没落，值班室就有人喊："周队，陈大爷又来了，还带了俩罐子！"

陈大爷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粮站的，一辈子本本分分。他抱着两罐蜂蜜走进办公室，罐子往桌上一墩，气得手直抖："警官，你们给评评理！"

罐子是玻璃的，贴着手写的标签，歪歪扭扭印着"深山老农土蜂蜜，自家蜂场，纯天然无添加"。拧开盖子，一股甜得发腻的糖浆味。

"我闺女给我买的，说这蜜好，一百八两罐。"陈大爷说，"我没舍得喝，转手送给我老战友了。结果呢？人家喝了一勺，当天晚上就进医院了！"

"进医院？"周建明问，"什么症状？"

"上吐下泻。"陈大爷说，"医生说，这哪是蜂蜜，这就是糖水，还掺了别的东西，吃了不闹肚子才怪。我老战友一家子骂我，说我这老战友处了几十年，给他送毒药！"

"那您这蜜，是在哪儿买的？"

"我闺女从网上买的！"陈大爷气鼓鼓的，"卖蜜的那个人，微信名叫什么'蜜姐'，朋友圈里天天发视频，说自家山里养了几百箱蜂，可好了。我闺女寻思着给老人尽孝，结果买回来一罐糖水！"

"您找卖家了吗？"

"找了！"陈大爷嗓门更大了，"人家说，你闺女体质不好，喝了闹肚子，跟蜜没关系，是我们自己家蜂场的蜜，正宗土法酿造，还能有问题？我说你这就是糖水，人家说，那是你没喝过好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大爷，您先消消气。"周建明给他倒了杯水，"这案子我们接了。您把那卖家的微信，还有发货信息，都给我。"

"有有有！"陈大爷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抄了一串微信号、一个发货地址，还有快递单号，"我记小本本上了！我退休前就是干这个的，账本子从来不离手！"

周建明接过纸，看了一眼发货地址，眉头动了一下。

发货地址写着：城郊建材市场东侧，旧棚户区，12号。

又是建材市场周边。

"行，这事我们查。"周建明说，"您先回去，有消息通知您。"

陈大爷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官，我那两罐蜜还在呢，你们留着当证据！这卖假蜜的，可不能让他再祸害人了！"

送走陈大爷，周建明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小默，你这三天摸排没白学。你听说的那个卖蜜的，跟陈大爷报的是同一个。老王，你带小默从菜市场那边捋，把卖蜜的代理链捋出来。晓冉，你查物流和支付记录。我这边联系市场监管，准备联合执法。"

"队长，"苏晓冉把发货地址输进电脑，"这发货地址，在建材市场东侧。建材市场……这地儿熟啊。"

"熟。"周建明说，"熟得都快成老朋友了。"

同一时间，城郊建材市场东侧，旧棚户区12号。

一间废弃棚屋，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一开，一股甜味混着怪味扑面而来。

屋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黄褐色的糖浆翻滚着，锅底已经糊了一片。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守着锅，一边搅一边念叨："快了快了，再熬会儿就成色了……"

男人叫杜老三，微信名叫"山货世家杜掌柜"。此刻他正对着手机发语音："老张，这批蜜快出锅了，正宗土法熬制，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你那一百罐，后天给你发！"

锅糊得更厉害了，一股焦味窜上来。杜老三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眉头都不带皱的："嗯，焦香，懂行的才懂，这叫焦香蜂蜜。"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糊底的大锅，又看了一眼他："老三，咱别干了吧？我昨儿个听人说，卖假货是要坐牢的。"

"坐什么牢！"杜老三一挥手，"咱这怎么是假货？蜂蜜是糖熬的，糖是粮食做的，粮食是农民种的，咱这是帮农民消化粮食，是做好事！"

"那腊肉呢？你那腊肉，人家吃了也闹肚子。"

"那是他们肠胃娇贵！"杜老三振振有词，"咱这腊肉，用的是祖传老方子，盐放得多，那是为了防腐！老祖宗都是这么腌的！"

他老婆说不过他，叹了口气，回里屋去了。

杜老三守着锅，又熬了一会儿，把糖浆舀进桶里，装瓶，贴标签。标签是他自己设计的，印着"深山老农土蜂蜜"，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自家蜂场，纯天然无添加。

"完美。"他对着瓶子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感恩遇见，携手共富，杜掌柜家的蜜，喝过的都说好！"

配图是一张网上下载的山里养蜂场的照片，P都没P。

"爸！"他老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你发的那个图，人家蜂场主找上门了，说你盗他图！"

"盗什么图！"杜老三说，"我这叫合作共赢，他出图，我出蜜，大家都赚钱！"

菜市场那边，老王带着林小默，蹲在张婶的摊位边上剥毛豆。

"张婶，问你个事。"老王把毛豆荚子一掰，"你家闺女那同学的表姐，是不是卖蜜的？"

"哟，你消息挺灵啊！"张婶说，"可不嘛，卖什么'深山老农土蜂蜜'，朋友圈天天发，说是山里自家养的蜂。我还琢磨着买两罐呢。"

"别买。"老王说，"那蜜是假的，糖水熬的。"

"啥？！"张婶一拍大腿，"我说呢！上回我老姐妹买了一罐，说喝着齁嗓子，我还寻思是好蜜太甜！合着是糖水！"

"那卖蜜的，你认识不？"

"不认识。"张婶摇头，"就知道那姑娘姓王，人家都叫她'丽姐'，在城东租了个房子，天天在家发朋友圈，快递箱子堆一屋子。我闺女同学的表姐，就是她下线，交了八千块钱加盟费，说是'代理费'，到现在货没卖出去几罐，钱倒是搭进去不少。"

"八千块钱代理费？"林小默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就为了卖假蜜？"

"可不嘛！"张婶说，"那姑娘哭了好几回了，说上家说了，代理费交了，货自己囤，卖不出去是你不会经营。八千块钱买一屋子糖水，搁谁谁不哭？"

老王剥完最后一颗毛豆，拍了拍手："行，我心里有数了。张婶，你这消息，值两罐真蜂蜜，回头我让队里给你发。"

"发什么真蜂蜜，"张婶摆手，"你把我那老姐妹那罐钱要回来，比啥都强！"

老王笑了笑，带着林小默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小默一边走一边翻小本子："老王叔，这么捋下来，卖假蜜的是一套代理链：最底下是交了代理费的宝妈，中间是那个丽姐，最上面是'山货世家杜掌柜'，发货地址在建材市场东侧……"

"对喽。"老王说，"摸案子就跟剥毛豆一样，一层一层剥，剥到底，就见着豆了。"

"那咱现在剥到哪一层了？"

"剥到'杜掌柜'了。"老王说，"回去让晓冉查查这个杜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