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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物袋里的砝码

我们不是神探

姜晓华是第五天来的。

她坐在值班室那把椅子上,跟前回一样,两只手绞在一起,问的问题也跟前回一样:"警官,有消息了吗?"

周建明给她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暂时还没有。我们还在查。"

"那……你们觉得,他还活着吗?"

周建明没接话。

他见过很多家属。丢鸡丢狗的,丢自行车的,丢钱的,急是急,但那种急是看得见底的。姜晓华这种,是底看不见的。她不哭不闹,说话稳稳当当,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陆明远这人,你了解多少?"周建明问。

"我跟他过了十几年。"姜晓华说,"他这人,一根筋,认死理。他要是打定主意去做什么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你知道吗?"

姜晓华沉默了很久:"他说,要把账交上去。我问交什么账,他说,做了十几年生意,有些账,该算清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有光。"周建明重复了一遍。

"他好久没那样了。"姜晓华说,"我就没多想,让他去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他要是活着,肯定会给我打电话的。他那人,手机没电都要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们会继续查。"周建明说,"你先照顾好自己。有什么线索,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姜晓华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警官,我昨天收拾屋子,找着一样东西,不知道算不算线索。"

"什么?"

"他藏起来的一个信封。"姜晓华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藏在他床垫底下,我收拾床铺的时候摸到的。里面是张纸,我看了,看不懂,就没敢动。"

周建明接过信封,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字条,笔迹工整,是陆明远的字。

字条上写着一串地址,城东寄存处的门牌号,还有一个寄存柜的编号,后面跟着一句话:"存在这儿的东西,替我留着。"

周建明捏着字条,看了很久。

"存在这儿的东西,替我留着。"他把字条折好,装回信封,"姜姐,这字条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家里其他人。"

姜晓华点了点头,走了。

办公室里,周建明把字条和之前那张存包凭条并排摆在桌上。

"城东寄存处。"苏晓冉说,"陆明远失踪前五天,在城东寄存处存了东西。失踪前一天,给家里留了字条,写着寄存柜编号。他这是怕自己出事,提前留的后手。"

"存的是不是账本?"林小默问。

"不知道。"周建明说,"但值得去看一眼。"

"那去取吗?"

周建明摇了摇头:"先不去。寄存处有监控,我们现在去,打草惊蛇。让老王去城东转转,看看那个寄存处什么情况,不亮身份,不动东西。"

老王领了任务,第二天上午从城东回来,把情况说了:"寄存处是个老式自助寄存,柜子还在用,管理员是个退休大爷,账都记在本子上,规矩得很。陆明远存的那个柜,日期对得上,东西还在。"

"没动?"

"没动。"老王说,"我多嘴问了一句那柜子咋老锁着,管理员说,那人按月续费,存东西的人多了去了,他记不清。"

"按月续费。"周建明点了点头,"陆明远是打算长期存着的。他要是没出事,用不着这么办。他这是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

"那账本到底在不在那柜子里?"林小默问。

"不知道。"周建明说,"但不管在不在,都先让它在那儿躺着。等我们查到能收网的证据,再去取。"

隔壁办公室,老王还没走,正跟苏晓冉说城东的事。

"那寄存处的管理员,退休前是粮站的。"老王说,"我跟他聊了半上午,他说陆明远那人,存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存包,他存箱子,铁皮箱子,还上锁。"

"铁皮箱。"苏晓冉说。

"我问他箱子多重,他说他帮着搬过一回,不算重,但听着里头有东西在晃,像是一沓一沓的纸。"

苏晓冉没接话,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账本。

她写完之后,又在那两个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赵德海也在等人。

他约的是"老朋友",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老K,最近忙什么呢?"赵德海的声音很客气,"出来坐坐,喝杯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带着电音的声音:"最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赵德海笑了,"咱俩又不是外人。上次的事,我还没当面谢你。"

"不用谢。"那个声音说,"钱货两清,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谢的。"

"你这话说的。"赵德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满,"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呢。"

"没有以后了。"那个声音说得很平,"你那边,公安盯上了。你自己小心,别再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

赵德海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很久。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过河拆桥。"

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还是没人接。再拨,关机了。

另一边,深夜,废弃仓库。

工装男把一只旧铁皮箱打开,一样一样清点。账本在,票据在,信封在。他点了两遍,又检查了一遍箱子夹层,夹层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那天那个人让他回去找那枚砝码。

他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堆场,在基坑边那一片碎石堆里翻了半个下午,没找着。地上还留着勘查车碾过的印子,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把碎石拢了拢,起身走了。

他没敢再去找那个人汇报。丢了的东西找不回来,这是他跟那个人之间,头一回出这样的岔子。

可他不知道,那枚砝码没有躺在垃圾山里。它躺在和平路派出所的物证柜里,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来源不明"。

派出所的物证室里,证物柜一排一排码着。那枚旧铜砝码躺在最里面那格的证物袋里,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跟周围那些破瓶子、旧手机、断电线放在一起,谁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没人知道它是谁的。

没人知道它代表什么。

它就像一枚掉进时间缝隙里的小东西,等着有人有一天,忽然想起它来。

晚上十点,周建明还没走。

他把小本子摊在桌上,翻到"赵德海"那一页。三行旧字,一行新字。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城东寄存处,留了一手。

笔尖顿了顿,他合上本子,揣进怀里,关灯,锁门。

走到派出所门口,林小默还蹲在台阶上,没走。

"队长。"他站起来,"我明天早上想跟老王去城东转转,学学他是怎么摸排的。"

"老王肯带?"

"他说,只要我别老提那些视频,就带。"林小默挠了挠头,"我说行,以后不刷了。"

周建明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那行。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五点?"

"不用五点。"周建明往停车场走,"老王一般六点半才出摊吃早点。你六点到所里,跟他一块儿吃碗馄饨。"

"出摊?"林小默愣了愣,"摸排还带出摊的?"

"你以为呢。"周建明头也不回,"人家那叫早点情报站。"

路灯下,和平路派出所的灯箱招牌亮着,安安静静的。

林小默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远处城东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物证室的方向。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