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问话,是在赵德海自己提出来的。
"周队长,我知道你们对我有看法。"他进门先递了根烟,周建明摆手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坐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我今儿主动来,把事情说透,省得你们来回跑。"
"你说。"
"明远想退伙,这事是真的。"赵德海吐了口烟,"他想把我那些年的账,连锅端了,拿去做他投案自首的敲门砖。我不干,吵了。那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要去堆场找我当面谈,我答应了。后来我这边临时有饭局,就没去成。"
"你让他在堆场等?"
"等了。"赵德海说,"我给他回了个电话,说晚上有别的事,改天再约。他说行。就这些。再往后,他咋没的,我真不知道。"
"你那天晚上几点到饭店的?"
"六点。"赵德海掐了掐烟灰,"六点开席,一桌六个人,吃到十一点。老板认得我,服务员认得我,代驾师傅也认得我。周队长,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那天谁说了啥话,我都能给你复述出来。"
苏晓冉翻开调查记录,一样一样跟他核对。饭店老板、两个服务员、同桌五个人、代驾师傅,八个人的证词,跟赵德海说的严丝合缝。他甚至记得那天喝的是半斤装的白酒,菜里有一道红烧甲鱼。
他还记得,那晚请的是南边来的两个供货商,饭桌上谈的是明年的水泥价格。同桌的老刘喝高了,说要给孙子起名,叫刘建设还是刘建国,一桌子人起哄。代驾师傅接他的时候,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说酒有点上头。
"你连这些小事都记得?"苏晓冉问。
"做生意的人,"赵德海说,"小事记不住,大事容易栽。我记性好,是让生意逼出来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为什么记得这么清"都提前解释好了。苏晓冉低头记笔录,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陆明远那本账,你见过吗?"
"见过。"赵德海点头,"他管账,我管货,账本一直在他手里。他那个人,认死理,账本从不离身。"
"那他失踪之后,账本呢?"
"那我真不知道。"赵德海说,"他要是把账本带在身上,那账本现在跟他在一块儿。他要是没带,那就在家里锁着。你们不是查过他家里了吗?"
苏晓冉没接话。她查过。陆明远家那个抽屉,被清空了。账本不在家,也不在他身上,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还有那个堆场。"赵德海又开口了,"那地方是我名下的,但早就不用了,拆了一半,等着改造。明远约我去那儿,我还纳闷,说谈事咋不去办公室。他说,堆场清净,没人打扰。"
"你们那天在电话里吵的什么?"
"还是那事。"赵德海说,"他说他要把账交上去,我说你交上去,咱俩都得进去。他急了,说'账你动不得'。我也急了,说'你非要往火坑里跳'。就这些,原话我都说了。"
周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德海。
四十多岁,生意人的和气,话说得慢,句句都有退路。他把"跟陆明远有矛盾"摆到明面上,把"他失踪了"推到一边,把"我不知道"说得比谁都诚恳。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所有证据又都够不着他。
"周队长。"赵德海掐灭烟头,"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换成我,我也怀疑。可怀疑归怀疑,办案子讲证据。我赵德海这辈子,本本分分做生意,没干过犯法的事,不怕查。"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要查,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赵德海走了之后,苏晓冉把监控调查记录摊开。
堆场周边四台探头,两台是坏的,一台视角被围挡挡了一半,剩下那台,拍到的画面里,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一辆深色面包车停在路边,没有车牌,车身灰扑扑的,停了大约四十分钟,开走了。
"就这?"林小默凑过来。
"就这。"苏晓冉说,"深色面包车,无牌,驾驶员侧脸被遮阳板挡住,副驾没人,后座拉帘。四十分钟,走了。查了周边三个卡口,都没有这辆车的清晰影像。"
那辆深色面包车最后出现在卡口画面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往城东方向。再往前追,过了三个路口,车就没了。
"没了?"林小默问。
"没了。"苏晓冉说,"城东那片是老城区,小巷子多,探头密但角度差,车拐进巷子,从两个画面之间穿过去,就找不着了。"
"那巷子后面通哪儿?"
"通一片自建房,住了几百户。"苏晓冉说,"车要是停在那儿,跟一滴水落进池塘,找不出来。"
林小默看着那最后一张画面,面包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光。他忽然说:"这人熟路。"
苏晓冉看了他一眼。
"不熟路的人,半夜开着无牌车,不可能这么顺地拐进老城区,还能从两个探头之间穿过去。"林小默说,"他肯定踩过点。"
"踩点。"苏晓冉记下这两个字,"这个推断,倒是有点道理。"
"那台坏了的探头呢?"
"登记是线路老化。"苏晓冉说,"检修记录、维修工、更换的接头,都对得上。修理工说,接头氧化,接触不良,这种情况很常见,跟人为破坏没关系。"
"巧了。"林小默说。
"巧了。"苏晓冉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沉,"但这个'巧',没法写进报告里。"
四十八小时,传唤期满。
没有账本,没有尸体,没有直接人证,没有拍清作案过程的监控。唯一一件实物证据,是那枚查无来源的旧铜砝码。证据链断在最后一环,按规定,只能放人。
赵德海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西。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也没有笑,就那么站了几秒钟,然后上车,走了。
车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车开出两条街,赵德海才把车窗摇上来。
他脸上没有笑。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他盯着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派出所的灯箱招牌已经缩成一个小光点。
他收回目光,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然后他删掉了那个号码。
车重新发动,汇入车流里。
办公室里,苏晓冉把勘查卷宗往桌上一放,放重了,纸页滑出来半截,她又一张一张捡起来,码齐,压回卷宗里。
林小默坐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那些案子,笨贼落网,审讯室里笑料不断,他总能插上几句嘴。这一回,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放人是规矩。"周建明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抓回来是本事。这案子没完。"
"队长。"林小默忽然站起来,"明天我想跟着晓冉姐再去一趟堆场。"
"去干什么?"
"再去翻一遍。"林小默说,"我不刷那些视频了。我想自己学着,看看那地方到底还藏着什么。"
周建明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五点,别迟到。"
"五点?"林小默愣了一下,"天还没亮吧?"
"勘查就是赶早。"苏晓冉把卷宗抱起来,"你以为以前那些案子的现场,都是下午才去的?"
林小默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路灯亮起来。那枚铜砝码躺在物证柜的角落里,标签上的"来源不明"四个字,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