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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旧砝码

我们不是神探

勘查第三天,排查范围扩大之后,翻出来的东西更多了。

四区靠东,一个废弃基坑的边上,组员小刘蹲在碎石堆里,用筛子过了一遍碎砖头,正要往回收袋里倒,忽然又停下了。他伸手从筛子里捏出一样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掂了掂,回头喊:"苏姐,这算不算物证?"

苏晓冉走过去,小刘手心里躺着一枚铜砝码。

不大,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灰扑扑的,沾着泥,边缘磨得发亮。是那种老式杆秤上配的砝码,市面上早就不多见了,废品站里偶尔能翻出几个,不值钱。

小刘把筛子晃了晃,那枚铜疙瘩在筛子里滚了两圈,发出一声闷响。

"砝码?"旁边的大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玩意儿我家以前有过一杆秤,配这种。"

"现在还有人用杆秤?"

"老辈子人有。"大李说,"现在都电子秤了。"

小刘捏着砝码掂了掂:"那它咋会在这儿?"

"拆迁前这堆场是建材仓库,人来人往的,啥都可能掉。"大李不以为意,"八成是哪个收废品的落下的。"

小刘想了想,还是喊了苏晓冉。

"工地垃圾吧。"小刘说,"看这旧的,怕是拆迁前就埋这儿了。"

"嗯,先收着。"苏晓冉接过来看了看,随手装进证物袋,"回头统一过一遍。"

证物袋在勘查车里颠了一路,跟半车破瓶子烂手套混在一起,差点被当成废品处理掉。

晚上整理证物,苏晓冉把袋子拎出来,打算归到"待清理"那一档。周建明正好经过,多看了一眼,伸手拦住:"等等,这个我看看。"

他把砝码从袋子里倒出来,在灯光下转了转。

灰扑扑的铜疙瘩,底部有磨损,侧边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边缘的包浆很厚,是常年揣在兜里、被人用手摩挲出来的那种光。

"这东西,不是工地上的。"周建明说。

"不是?"苏晓冉凑过来,"我寻思就是拆迁垃圾。"

"你看这儿。"周建明把砝码翻过来,"工地上的东西,要么新,要么破得不成样子。这枚的包浆,是随身带的物件,日积月累磨出来的。谁会把一枚砝码揣身上?"

"收废品的?"林小默在旁边接话。

"收废品的不揣这个。"周建明说,"这是称重用的,老一辈生意人随身带着,用来验秤。现在谁还用这个?"

他想了想,说:"封存,归档,查查有没有比对样本。"

结果查了一晚上,一无所获。数据库里没有这种老砝码的登记,比对样本也没有。一枚旧铜砝码,来历不明,用途不明,主人不明,像是从另一个时代掉进这座垃圾山里。

"先放着。"周建明把它重新装回证物袋,"这东西,别丢。"

那天深夜,城郊一处废弃仓库里,灯没开。

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停在库房深处,车身上蒙着灰,牌照的位置光秃秃的。

一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戴着手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他走到库房一角,把包放在地上,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等着。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电音的尾音:"办完了?"

"办完了。"工装男说。

"东西呢?"

"在这儿。"工装男把帆布包往前推了推,"账本,全的。人……按照说的,处理干净了。"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车别留。"那个声音说,"跟这阵子那些蠢货沾过边的,都别留。"

"知道。"

"你身上有没有落东西?"

工装男低头,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没有。"

黑暗里的声音没再说话。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把帆布包拎走了。手收回去之后,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人影站在黑暗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空的。

他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那枚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铜砝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想不起来丢在了哪儿。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老马,明天,回去找。"

工装男愣了一下:"找什么?"

"找一枚东西。"那个人说,"不值钱,但是我的。"

工装男应了一声,没敢多问。

第二天,老王带回一条消息。

"堆场那个看门的老周头,"老王说,"我昨天跟他聊了聊。他说赵老板最近很少去堆场,但陆明远失踪前一个礼拜,赵老板的车去过一回,拉走半车东西。"

"半车什么东西?"

"老周头说没看清,拿帆布盖着。"老王说,"他也没敢问。就记得那天赵老板脸色不太好,车停了一会儿就开走了。"

"拉走半车东西,盖着帆布。"苏晓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老周头还说什么了?"

"老周头还说,"老王喝了口茶,"赵老板那天拉走的那半车东西,看着像是管材,拿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他寻思,拉货咋还怕人看?后来一想,赵老板的货,从来不怕人看,就那天,反常。"

"反常。"苏晓冉说。

"还有更反常的。"老王说,"老周头说,赵老板以前去堆场,进门都跟他打个招呼,唠两句。那天进门,一句话没说,脸沉着,车停了一会儿就走了。他送出门的时候,赵老板的车尾灯都拐弯了,他才想起来,今儿个连个笑脸都没给。"

"赵老板对谁都笑。"周建明接了一句。

"是啊。"老王说,"对谁都笑的人,突然不笑了,那才吓人。"

"陆明远失踪前那几天,"老王放下茶缸子,"老周头去建材市场那边送货,路过赵老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头打电话,越打越响。他没敢多听,就听陆会计在电话里吼,说什么'账你动不得','你非要往火坑里跳'。"

"账你动不得。"周建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陆明远攥着账,赵老板想动账。这账,到底是谁的?"

当天下午,赵德海被请到了派出所。

这是他第一次以配合调查的身份走进这扇门。他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冲周建明点头,笑了一下:"周队长,有事您说。"

"坐。"周建明说,"陆明远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赵德海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我也是昨天才听说。明远是我多年的搭档,人突然没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们最近有矛盾?"

"有点。"赵德海点头,很坦诚,"他想退伙,想把生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清一清。我说,账要清可以,得按规矩来,一步步来。他性子急,就跟我吵了两回。"

"见不得光的账。"周建明盯着他,"什么账?"

赵德海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周队长,我跟明远这么多年,就算吵几句,也是老兄弟。他不见了,我比谁都着急。您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全力配合。"

他坐得放松,话说得慢,每一句都留了余地,又句句都在撇清。苏晓冉在旁边记笔录,笔尖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德海对上她的目光,又笑了一下:"苏警官,我知道你们查案子辛苦。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

苏晓冉没接话,低头继续记。

问完话,赵德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有明远的消息,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

人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滴水不漏。"苏晓冉说,"话里挑不出毛病,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连坐姿都挑不出毛病。"

"太挑不出毛病了。"周建明说,"反而有点毛病。"

晚上,苏晓冉把那枚铜砝码贴上标签,锁进物证柜。标签上写着四行字:旧铜砝码一枚,旧建材堆场基坑处提取,来源不明,待查。

锁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枚灰扑扑的铜疙瘩,总觉得它不该出现在那儿,又说不上来它该出现在哪儿。

物证柜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