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勘查车就停在了旧建材堆场门口。
堆场比想象中还要大。铁皮围挡缺了两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天地:拆了一半的砖楼歪在一边,水泥柱倒插在土里,建筑垃圾堆成连绵的小山,砖头、碎石、断钢筋、破编织袋混在一起,缝隙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往里走,地面坑洼不平,几个废弃基坑积着浑浊的水,几截废弃水泥管横七竖八躺在坡上。
勘查车停稳,苏晓冉跳下车,先绕着围挡走了一圈。铁皮围挡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落款是赵德海公司的名字。围挡拐角处,一道铁门锁着,锁头生了锈,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开过。
"门锁是新的。"苏晓冉蹲下来看了看,"锁芯有油,最近上过油。"
"赵老板说,堆场早不用了。"周建明跟上来,"不用了,还换锁、上油?"
苏晓冉没接话,掏出相机拍了几张。
苏晓冉站在场子中央,抬头看了一圈,说了一句:"把人都叫来。"
排查队一共七个人,苏晓冉把堆场划成四个区,用白线绳拉出网格,一人一格,翻。
"先过表面,再过缝隙。"她说,"每样东西看过再放回去,别急着下结论。"
林小默领了一格,蹲下去的第一分钟就明白,这活儿跟电视里演的是两回事。
电视里的现场勘查,地上画个白圈,圈里放个证物牌,漂亮得很。现实是:他得趴在一堆碎砖头上,一块一块扒拉,扒出来的东西大多是破手套、饮料瓶、生锈的钢筋头,还有一只不知哪个年头掉进去的胶鞋。
"这得翻到什么时候……"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闭上了嘴,继续扒。
中午吃饭,七个人蹲在围挡边上,一人一个盒饭。林小默满身是灰,手指头被铁丝划了一道,手套磨出了洞,拿筷子的时候直哆嗦。
食堂阿姨难得跟着勘查车来送饭,看见他这副模样,往他盒饭里多扣了一勺红烧肉:"小伙子,你这干的是啥活儿?"
"找东西。"林小默说,"找一个人。"
"找着没?"
"还没有。"林小默扒了口饭,"姨,您这红烧肉,是今天做的最成功的物证。"
食堂阿姨被他逗乐了,又给他添了一勺。
老王那边,走访是从工棚开始的。
堆场周边住着十几个打零工的,白天在附近工地找活干,晚上挤在两间铁皮屋里。老王揣着一包烟,往工棚门口一坐,跟人唠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你们谁听见动静了?"
"有。"一个黑脸汉子说,"大概八九点钟,堆场那边有车声,还有人说话。我寻思是赵老板的工地上又拉东西,没当回事。"
"说话声?说啥了?"
"听不清。"黑脸汉子摇头,"就觉着,两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吵起来了。然后……就没声了。"1
案发现场吧
"没声了?"老王追问,"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黑脸汉子说,"我都躺下了,听了一会儿,心想这俩人吵完架走了。再往后,就没动静了。"
"那车呢?"
"走了。啥时候走的没听着,我睡得死。"黑脸汉子顿了顿,"对了,那车好像没开灯,我上厕所的时候瞅见一眼,黑乎乎的一团,停在大门口。"
老王又去了一趟堆场旁边的小卖部。老板娘说,那天晚上八点多,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来过,买了一瓶水,站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往堆场方向走了。再后来,她就没注意了。
"戴眼镜的。"老王记下了,"是不是四十几岁,瘦,夹着个皮包?"
"差不多。"老板娘说,"他常来,我认得他,姓陆,说是跟赵老板干活的。"
时间对上了。八点多,陆明远进了堆场,九点前后有人听见争吵,之后手机信号消失。
老王又去找了堆场后头那个拾荒的老头。老头说,那天晚上快十点,他看见一辆深色的面包车从堆场后门那条土路开出来,开得很快,卷起一路灰。他当时寻思,这地方都拆迁了,大晚上还有车进来拉东西?
"后门?"老王问,"后门不是锁着吗?"
"锁着呢。"老头说,"所以我才奇怪,锁着的门,车咋出来的?"
老王回来把这话一说,苏晓冉在笔记本上圈了个红圈:"后门,锁着,车出来了。那车要么有钥匙,要么翻的墙。"
赵德海那晚的行踪,老王也摸到了。城东有家老字号饭店,赵德海当晚在那儿请人吃饭,一桌六个人,从六点吃到十一点,老板、服务员、同桌的人都记得他。散场的时候,赵德海还让服务员帮忙叫了代驾,代驾师傅也作证,把他送到了小区门口。
"滴水不漏。"苏晓冉听完老王带回来的消息,把这一行字记在本子上,"时间、地点、人证,全齐。"
两天。勘查队把堆场翻了两遍。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作案工具。翻出来的东西堆满了半间铁皮房,全是没用的建筑垃圾和废弃物。废弃基坑的水抽干了,淤泥筛过了,水泥管爬进去看了,围挡外三公里的范围也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苏晓冉把勘查报告拍在桌上,报告结尾是四个字:暂无发现。
"暂无发现。"林小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比我写的所有接处警记录都沉。"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周建明翻了翻报告,又翻了翻老王记的口供,忽然问:"堆场门口那台探头,是好的吗?"
苏晓冉一愣:"那台……我们查过,是坏的。画面黑屏,登记过,说是线路老化,一直没修。"
"什么时候坏的?"
苏晓冉回去查了维修记录,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登记时间是陆明远失踪前两天。说是线路老化,检修的师傅换了个接头,又好了。但是……"
"但是那两天晚上,画面是空的。"周建明替她说完了。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线路老化,坏两天,修好了。"周建明把本子合上,"巧了。"
"队长,你是说那探头是人为弄坏的?"林小默问。
"我没说。"周建明说,"我只是说,巧了。勘查范围再往外扩一公里,把那两天的进出车辆,能调的都调出来。"
"那要调很久。"苏晓冉说。
"多久都得调。"周建明站起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得有个地方找答案。散会。"
夜里十一点,苏晓冉还坐在电脑前调卡口数据。林小默端着两碗泡面过去,一碗放她手边。
"晓冉姐,卡口数据明天调也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苏晓冉头也不抬,"面包车在堆场门口停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干什么?够进去,够办事,够出来。只要它开出来,就得经过卡口。"
"那它要是不走卡口呢?"
"不走卡口,就得走土路。"苏晓冉把屏幕转过来,"土路尽头,是条断头路,连着拆迁区。我把那边也圈进去了。"
林小默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晓冉姐,我以前觉得,破案就是灵光一闪。"
"现在呢?"
"现在觉得,"林小默说,"灵光一闪之前,得先熬几百个这样的夜。"
苏晓冉没接话,但也没怼他。
散会之后,林小默一个人又去了趟堆场,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夹着灰尘和荒草味。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双手套,没进去,又回来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藏着什么,等着他们再来。
窗外的堆场笼在暮色里,垃圾山黑沉沉地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