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和崔大力送走之后的第三天,苏晓冉盯着屏幕,忽然说了一句:"没了。"
"什么没了?"林小默端着泡面凑过去。
"K。"苏晓冉说,"三天了,新号没注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按照以前的规律,K的账号注销当天就会注册新号,头像永远是K,雷打不动。这次却安静得反常。
老王端着茶缸子踱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是……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苏晓冉没抬头,"会咬人的狗,不叫。"
"那咱们那几个案子,算是白盯了?"林小默问。
"白盯倒不至于。"周建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接处警登记表,在桌沿敲了敲,"都别闲着了。上午有人报警,人口失踪,两天了。晓冉你跟我去一趟,老王你问问市场那边,小默留在所里接电话。"
"人口失踪?"林小默放下泡面,"队长,失踪多久才算案?"
"满二十四小时就算。"周建明说,"这案子两天了。"
报警的人叫姜晓华,四十出头,在城东一家超市做收银。她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说话倒是很稳。
"我爱人叫陆明远,做建材的。"她说,"前天开始联系不上,手机打不通,公司说他两天没去,家里也没回。"
"他平时有没有夜不归宿的习惯?"苏晓冉问。
"没有。"姜晓华摇头,"他这人死板,几点出门,几点到家,几点睡,雷打不动。这一回两天不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这两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周建明问,"比如要去哪儿,要见什么人?"
姜晓华想了想:"前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说下午要去一趟堆场,谈点事,晚上回来吃饭。然后就没回来。"
"哪个堆场?"
"旧建材堆场。"姜晓华说,"就是城郊拆迁那片,赵老板名下的。"
周建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低头记下"旧建材堆场"五个字,又写"赵老板名下",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印。
"赵老板,是赵德海?"他问。
"是他。"姜晓华说,"明远跟赵老板合伙做生意,很多年了。明远管账,赵老板管进货出货。"
"你先生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跟赵老板有什么矛盾?"
姜晓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过一回。说账目的事,跟赵老板有点分歧。别的,他没细说。"
"他平时那些账,放在哪儿?"
"家里有个抽屉,他锁着。"姜晓华说,"我不看他的。他那人,东西归置得比谁都齐。"
周建明把记录本合上:"行,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有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你手机保持畅通。"
姜晓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警官,我总觉着,明远不是那种会不声不响走掉的人。他连出差都要提前三天列清单,怎么会两天不给我打个电话?"
"你放心。"周建明说,"我们查。"
送走姜晓华,周建明回到办公室,把"旧建材堆场"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翻出小本子,翻到"赵德海"那一页。
三行小字,端端正正:半夜往幸福里工地卸货。雇人教训目击者。工地报损,管子外流。
前三行,都是边角料,够不上立案,只能记着。他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队长?"林小默探进头来,"老王回来了,说市场那边有消息。"
老王进门,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先喝了口茶:"问着了。建材市场那边,早有人传开了,说赵老板跟陆会计闹翻了。陆会计你们知道吧?就是赵老板那个合伙的账房,戴个金丝眼镜,走路永远夹着个皮包那个。"
"他出什么事了?"苏晓冉问。
"传的版本多了。"老王说,"有的说陆会计想退伙,赵老板不干;有的说陆会计手里攥着什么把柄,要跟赵老板掰扯。最玄乎的一个说,陆会计最近见人就念叨,要把账交上去,图个心安。"
"把账交上去。"周建明重复了一遍,"交到哪儿去?"
"这话,就没人往下接了。"老王说,"张婶还补了一句,说陆会计前阵子来市场买菜,破天荒跟人打听派出所几点上班。"
"打听派出所上班时间?"林小默眼睛一亮,"队长,这说明他是真打算去自首啊!"
"自首什么,他先把自己弄失踪了。"苏晓冉说。
苏晓冉那边,手机信号记录也出来了:"陆明远的手机,前天下午四点以后就没再动过。最后一个基站,正好在旧建材堆场那片。之后关机,再没开过。"
"银行卡呢?"
"两天没消费。"苏晓冉说,"人没出城,没坐车,没取钱,手机直接关机。要么是自愿消失,要么是出事了。"1
估计死了有一会儿了
"你倾向哪个?"周建明问。
苏晓冉没接话,把勘查科的排班表往前推了推。
林小默在旁边小声说:"队长,那堆场我查过地图,停工待拆,好大一片,监控就路口那几台,还都是老式的……"
"所以更要去看。"周建明说,"明天一早,晓冉带人过去,把堆场翻一遍。"
当天下午,周建明带着苏晓冉去了一趟陆明远家。
姜晓华找出钥匙,打开客厅那格带锁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一沓收据,几份合同复印件,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
"他前天出门前,清过这抽屉。"姜晓华说,"原来东西比这多,他收拾了一部分带走。我问他带什么,他说是工作上的账,放家里不放心。"
苏晓冉蹲下来,一张一张翻那些收据,翻到最底下,顿住了。抽屉底压着一张折叠的小票,城东寄存处那种存包凭条,日期是陆明远失踪前五天。
"队长。"苏晓冉把凭条递过去。
周建明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凭条收进证物袋。姜晓华在旁边问:"警官,这要紧吗?"
"说不准。"周建明说,"先放着。你别动他屋里其他东西,有什么不对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走到楼下,苏晓冉才开口:"城东寄存处。队长,陆明远失踪前五天,往城东寄存过东西。"
"嗯。"周建明说,"记着,先不声张。"
当天傍晚,老王又跑了一趟城郊,带回来一条消息:有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说,前天晚上他路过堆场那条路,看见一辆深色的车停在堆场门口,没开车灯,车上好像有人。他赶着送货,没敢多看。
"什么车?什么牌照?"苏晓冉追问。
"他说没看清。"老王说,"就记得是深色的,面包车那类的。他原话是,半夜停在工地门口不亮灯的车,能是什么好人。"
晚上九点,周建明还没走。
他把小本子摊在桌上,赵德海那一页翻着,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
电话响了,是苏晓冉:"队长,陆明远的通话记录拉出来了。他手机最后那通电话,是打给赵德海的。前天下午三点四十,通了四十七秒。"
周建明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窗外,城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旧建材堆场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他把小本子合上,又翻开,在"赵德海"那一页的最下面,空着的那行,终于落了笔。
合伙人,陆明远。失踪。
笔尖顿了顿。他没写"疑似",也没写"有关",就写了七个字,又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本子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