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侯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老实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师父是谁?"周建明问。
"不知道。"侯三摇头,"没见过面。"
"那单子怎么接的?"
"师父有个群,任务单发群里,谁接谁干。"侯三说,"单子上从来不写下单的人是谁。我接过几回,有一回多嘴问了一句,师父骂了我一顿,说,干活的别打听东家。"
"东家。"苏晓冉在对面记了一笔,"你师父声音什么样?"
"听着挺正,一点坏人味都没有。"侯三说,"就是说话带着电音,说是不方便露真声。"
"变声。"林小默小声嘀咕,"我刷视频看过,那种变声器,网上九块九包邮。"
苏晓冉头也没抬:"你师父这变声器,值九块九吗?"
"估摸着值。"侯三认真想了想,"听着挺高级。"
"接单要交钱吗?"苏晓冉又问。
"要交保证金。"侯三说,"师父说,怕有人接了单不干活。一单两百,事成了连本带利退回来。"
"你交了吗?"
"交了。"侯三说,"交了两百。"
"退了吗?"
"……没退。"侯三低下头,"这单没成,师父说,保证金不退,算违约金。"
苏晓冉在纸上记了一笔,林小默在旁边小声嘀咕:"两头吃啊这是。"
"除了这次,你还接过什么单?"周建明问。
"接过几回。"侯三说,"有一回,帮人追债,就是站人家门口喊两嗓子,那人就还钱了。还有一回,帮人送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放下就走,钱打账上。"
"送什么东西?"
"不知道。"侯三摇头,"用黑袋子裹着的,不让看。师父说了,不该看的别看,看了容易出事。"
"群里有几个人?"苏晓冉问。
"十几个吧。"侯三说,"都是接单的。师父说,人多力量大,一个地方一个,谁接谁干,互相不认识。"
"互相不认识?"林小默问,"那你怎么知道是十几个人?"
"群里看头像啊。"侯三说,"有一个头像是一把铲子的,上回偷电缆好像就是他……啊不,我可没说!"1
真蠢啊这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建明和苏晓冉对视了一眼。苏晓冉在纸上记了一笔:"群里学员,互相不认识,有偷电缆的。"
"那这次的单,谁下的?"周建明问。
"不知道。"侯三说,"师父就发了张照片,说,教训一下李万全,别出人命,尾款两千。后来又追加了一条,说捎带手把那批管带回来,管上有标。"
"所以你是先接的单,后加的管子?"
"对。"侯三点头,"我寻思,吓唬人是吓唬人,拿货是拿货,两不耽误。"
"那照片呢?"苏晓冉问。
"拍糊了,就看出个蓝衣服。"侯三叹气,"我要早知道那衣服是他弟弟穿的,打死我也不动手……"
审讯室外,走廊里,崔大力蹲在墙角,看见苏晓冉出来,赶紧问:"警官,我哥交代完了吗?咱那尾款,啥时候结?"
苏晓冉看了他一眼:"尾款谁给你结?"
"师父啊。"崔大力说得理直气壮,"师父说了,事成之后结尾款。"
"事成了吗?"
崔大力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人……绑错了。管……让警察收走了。尾款……"
他算着算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蹲下去,不说话了。
"想明白了?"
崔大力闷声闷气:"警官,那咱这趟,是不是白干了?"
"也不是白干。"苏晓冉说,"管子和人,都在派出所,你们也算立功了。"
"那我问问我哥,能不能找师父退点学费……"崔大力嘀咕着,被带走了。
晚上,办公室。
苏晓冉把一份检验报告拍在桌上:"管子查清楚了。印的是幸福里工地三期的入料单号。工地停工前,按单子进了这批货,账面上写着,施工损耗。"
"损耗?"周建明拿起报告。
"对。"苏晓冉说,"报损的意思就是,这货不用还了,记在损耗里。可货没损耗,还在仓库里。然后有人半夜,把它从仓库拉出来,倒腾到工地上。"
"这批管,"周建明翻着报告,"是非标管?"
"是。"苏晓冉点头,"壁厚不够,管径缩水,按国标是进不了正规工地的。但要是走'损耗'的路子,账目一平,谁也不知道货去了哪儿。再换个皮,按新料价往黑市上一卖,差价就出来了。"
"一头报损,一头倒卖。"林小默在旁边接话,"这不就是两头吃?"
"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苏晓冉难得夸了他一句。
周建明没说话,掏出小本子,翻到"赵德海"那一页。
上面已经写了两行小字。一行是"半夜往幸福里工地卸货",一行是"雇人教训目击者"。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工地报损,管子外流。"
"下单那个IP呢?"周建明问。
"查了。"苏晓冉说,"下单信息是从建材市场那边的公共WiFi发出去的。再往前,就断了。"
"建材市场。"林小默在旁边接话,"那不就是赵老板的地盘?"
"先记着。"周建明把本子合上,"火候不到,别急着掀锅。"
"队长说得对。"老王端着茶缸子晃进来,"张婶下午跟我说了个事儿,建材市场那边,前两天有人挨家问,收不收带标的管。"
"带标管?"苏晓冉问。
"对。"老王说,"说是有个老板,收带标的管,按新料价收。张婶说,问话那人,穿得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
"不是干这行的。"苏晓冉重复了一遍,看向周建明。
"带标的管,新料价。"周建明把本子揣进兜里,"人家这是连销路都铺好了。"
"队长,"林小默凑过来,"按照侧写,这种两头吃的,一般是本地人,熟悉工地和仓库,还得有一张能见光的身份打掩护……"
"你这话,"苏晓冉说,"就差把赵老板三个字念出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对了,"苏晓冉合上电脑,"那俩人,一个寻衅滋事,一个非法拘禁,够他们喝一壶的。老李那边,让他把证词补全。"
"老李这回,"老王咂了咂嘴,"怕是长记性了。收废品就收废品,掺和进别人家的货,差点把自己弟弟搭进去。"
"普法,明天去菜市场讲一场。"周建明说,"就讲,看见来路不明的货,第一时间报警,别想着自己留着。"
林小默点头:"我写个稿子,题目就叫,别人的管子,烫手。"
"行了,都回去休息。"周建明站起来,"这案子,该抓的抓了,该追的追了,剩下的,慢慢来。"
林小默赶紧跟上:"队长,那下个案子……"
"下个案子下个案子再说。"周建明说,"你今天的接处警记录,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完了就再抄一遍,练字。"周建明往外走,"你今天在小本子上记的那句'尾款没结',字太丑,我看着都替你师父着急。"
"我师父?"林小默愣了愣,"我哪有师父……队长!你这是占我便宜!"
苏晓冉在身后,忽然开口:"K的账号,又注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昨天注销的。"苏晓冉盯着屏幕,"今天,新号注册好了。头像还是K。"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和平路派出所的灯箱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安稳。
林小默趴在桌上,把"尾款没结"四个字,一笔一画,重新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