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老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惦记着老砖厂临时棚里那几根管。
说起来,那几根管,是他前天在建材仓库那边收的。那天傍晚,他照例去收纸壳,仓库后门半开着,门缝里露出几根管,他顺手就搬了,压在纸壳最底下,一块儿拉了回来。
晚上回家,他越寻思越不对劲。那管子上的字,他借路灯看了一眼,头两个字好像是"幸福"。幸福什么来着?他当时没看清,这会儿躺在被窝里,越想越心痒。
再说了,那仓库半夜有人卸货,他可是亲眼看见的。一车一车往幸福里工地方向拉,白天不卸,专挑半夜,这里头能没点猫腻?他李万全收了大半辈子废品,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印着字,压手,一看就是好东西。按废铁收,那管子卖不上价;要按新料卖,可就值钱了。他这大半辈子收废品,就指着这点眼力吃饭。这要是值钱货,让警察收走了,他这一趟不就白忙了?
"得趁他们没来取,先把货拉回来。"老李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衣服。
"哥?"李万福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干啥去?"
"我去把那几根管拉回来。"老李压低声音,"白天跟警察说的,是给他们听的。咱自己的货,自己得攥在手里。"
"我跟你去!"李万福翻身下床。
"别!"老李一把按住他,"你听我说。那帮人认蓝衣服,盯的就是我这件蓝夹克。你穿我这件,去棚子把管拉回来,我穿灰的留家。他们要真来了,看见你穿蓝的,也只会追你,你跑得快,没事。"
李万福想了想,一拍胸脯:"行!哥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穿上那件蓝夹克,蹬着三轮车出了门。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还挺得意。这招叫调虎离山,他在菜市场听人讲评书学的。
同一时间,老砖厂出租屋。
侯三的手机亮了,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点电音:"货的事,捎带手把那批管带回来。管上有标。别问,拿了就走。"
"大力!"侯三一骨碌坐起来,"师父又加任务了!"
崔大力迷迷糊糊:"啥任务?"
"捎带手,把货带回来!"侯三一拍床板,"师父说了,管上有标!"
"啥货?啥标?"
"管!就是那收纸壳的压底下的那几根管!"侯三眼睛发亮,"师父说了,这叫一次出行,多重收益!吓唬人是吓唬人,拿货是拿货,两不耽误!"
崔大力挠了挠头:"哥,咱不是去吓唬人的吗?"
"吓唬是顺便,拿货才是正事!"侯三已经把鞋穿好了,"快点,师父给的路线图,那人常往老砖厂那个临时棚放货。咱先去踩点,明儿下午动手。"
"哥,"崔大力指了指窗外,"现在都半夜了。"
"半夜正好!"侯三一拍大腿,"师父说了,这叫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人摸黑出了门。
"哥,"崔大力跟在后面,"咱大半夜去,万一人家睡觉了咋办?"
"睡觉更好!"侯三说,"师父说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师父还教这个?"
"师父啥都教。"侯三挺了挺胸,"就是学费贵了点,我上回交的学费,到现在还没回本。"
临时棚在拆迁区边上,白天是收废品的临时堆场,晚上黑灯瞎火,就剩一盏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
侯三和崔大力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不到半小时,就听见三轮车的声音。
一个人影骑着三轮车过来,车灯一晃,一件蓝夹克明晃晃的。
"蓝夹克!"侯三压低声音,"上!"
李万福哼着小曲跳下车,弯腰去掀棚子门帘,刚把第一根管抱起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扳住了。
"别动!"侯三压低嗓子,"老实点!知道为啥找你吗?"
"不知道啊!"李万福懵了。
"装什么糊涂!"侯三厉声说。
"我真不知道!"李万福被人摁在墙上,脸贴着凉冰冰的铁皮,"我刚从南方回来的!"
侯三借着手机光凑近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白天照片里那个收纸壳的老头。这人年轻,脸圆,眉毛粗,跟照片里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你不是李万全?"侯三声音发虚。
"我是他弟弟!"李万福说,"你们认错人了!"
侯三扭头看向崔大力,声音都变了:"大力,绑错了!"
崔大力慌了:"那咋办?"
"……先拉回去再说!"侯三咬咬牙。
李万福被人架着塞进三轮车车斗,他倒也没挣扎,就是有点委屈:"你们把我放了呗,我保证不报警。"
"不行!"侯三喘着粗气,"放了你,你回头报警咋办?"
"那你们想咋办?"李万福问。
"我们……"侯三噎住了,"我们还没想好。"
"那你们先给我煮碗面,我饿了。"李万福说。
侯三:"……"
车斗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是收废品的吗?"李万福坐在车斗里,还挺好奇。
"你管呢!"
"我看你们不是坏人。"李万福说,"坏人哪有半夜出来还这么慌的。你们是头一回干吧?"
崔大力小声问:"哥,他咋知道的?"
侯三:"……你别跟他说话了。"
"哥,"崔大力忽然想起什么,"管子!师父要的管子!"
两人又折回棚子,三下五除二,把棚里那几根管全搬上车。侯三顺手摸了摸管子上的印字,冰凉凉的,他也没看懂,但师父说要的就是这个。
三轮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车斗里坐着李万福,脚边堆着管子,他低头看了看,问了一句:"这管,我哥的,你们拉走干啥?"
"你管呢!"侯三凶巴巴的,但底气已经虚得不像样了。
老李在家等了一宿。灰夹克叠了又叠,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趴到窗台上往外看。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坐不住,蹬着三轮车就往临时棚赶,心里念叨着,弟弟可别出什么事。他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棚门大敞着,管子一根不剩,地上全是乱脚印。他腿一软,蹲在墙根底下,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听见警车的声音,才猛地站起来,迎上去。
天亮,早上七点。
苏晓冉和林小默赶到老砖厂临时棚,棚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一根管都没剩。
"昨晚的。"苏晓冉蹲在地上,"三轮车辙,新鲜。两双脚印,一重一轻,这双鞋底花纹还是新的。"
"又是新鞋!"林小默蹲在旁边,眼睛一亮,"队长,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城郊的贼,都爱买新鞋。"苏晓冉说。
"也可能是同一家店打折。"林小默接话。
周建明没搭理他俩,掏出手机正要拍现场,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警官!警官!"老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我弟弟没了!一夜没回来!管子也没了!"
周建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弟弟?"
"我弟,李万福!"老李急得直拍大腿,"昨晚我让他来取管子,他一夜没回!"
苏晓冉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老李,缓缓开口:"老李,你让你弟弟,穿着蓝夹克来的?"
老李愣了一下:"对啊,我想着,他们要认就认蓝衣服……"
苏晓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改叹了口气:"老李,这案子,从被跟踪,升级成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