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二胖,你那个施工教程,第一句是啥来着?”
工地围墙外,牛大壮抡着铁锹,喘着粗气问。
“先放线,再开挖。”苟二胖举着手电给他照明,语气笃定,“人家视频里说得清清楚楚,开挖之前先放线,线放直了,沟才挖得直。”
“那咱这线放直没有?”
“直,直得很。”苟二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白线,“十米作业面,一点弯都没有。”
“十米?”牛大壮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咱俩就偷一截电缆,用得着挖十米?”
“你懂啥。”苟二胖蹲下来,压低声音,“这叫作业面。电缆埋在地底下,你不知道哪一段能挖,哪一段不能挖。挖宽点,找着啥算啥。”
牛大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抡起铁锹接着挖。
这一锹下去,火星子都蹦出来了。
“卧槽,铲到钢筋了!”
“轻点!”苟二胖急得直摆手,“动静这么大,把巡逻的招来咋办?”
话音未落,墙头上喵的一声,蹿过一只野猫。
两人齐刷刷蹲下,大气不敢出。猫在墙头上站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走了。
苟二胖蹲了足足两分钟,才敢直起身:“没事,猫。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牛大壮也缓过劲来,“你这一嗓子,比猫声儿都大。”
两人重新开工。
牛大壮抡铲子的手艺还行,毕竟在工地上打过零工。可这工地停工半个月,围墙里侧堆满了建筑垃圾,砖头、碎预制板、断钢筋,一锹一个硬茬子。
挖到后半夜,牛大壮一铲子戳进一块预制板缝里,往外一别,铁锹咔嚓一声,从中间断了。
“二胖,铲子断了。”
苟二胖举着手电过来看,脸都白了:“这把铲子是我从家里顺出来的,我爹用了二十年。你要我怎么交代?”
“那你说咋办?”
“还能咋办,用手刨。”苟二胖说着,自己先蹲下去扒拉起来。1
挖到坟就炸了。
手电的光越来越暗,没一会儿就熄了。苟二胖掏出手机照明,举着举着,手一滑,手机差点掉沟里,他一把捞住,吓出一身冷汗。
“你小心点!”牛大壮在沟里喊,“手机摔了,咱俩连路都认不清!”
“你放心,我稳着呢。”苟二胖把手机叼在嘴里,弯腰继续扒。
两人轮流换着手挖。苟二胖挖了不到十铲就喊腰疼,蹲在旁边指挥,牛大壮气得直哼哼,可也没辙。挖到一半,牛大壮的手让断钢筋划了道口子,血珠子直冒,苟二胖翻遍口袋也没找到创可贴,最后从脚上拽下一只袜子,让他包上。
“你这袜子……”牛大壮看着那只灰扑扑的袜子,有点嫌弃。
“新的,今早才换的!”苟二胖瞪他,“嫌脏你自己撕袖子。”
牛大壮想想也是,用袜子把手一缠,继续挖。
天快亮的时候,沟终于挖通了。
十米长,半米深,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围墙里侧。牛大壮顺着沟底摸到一根手腕粗的电缆,兴奋得声音都变了:“二胖!找着了!真找着了!”
苟二胖一个箭步跳进沟里,蹲下来用手电一照,脸色慢慢垮了。
“咋了?”
“断了。”苟二胖捏起电缆的一头,“铜芯被抽走半截,就剩个皮。这是废缆,卖不了几个钱。”
牛大壮愣了半天:“那……咱白挖了?”
“也不算白挖。”苟二胖咬咬牙,“废料也是料,弄回去,剥出多少铜算多少。”
两人把电缆从土里拖出来,卷巴卷巴,往三轮车上一扔。
“对了,”苟二胖一拍脑门,“把沟填上。”
“填上?为啥?”
“反侦察啊!”苟二胖恨铁不成钢,“电视里都这么演,作案之后,把现场处理干净。”
牛大壮虽然心疼,还是照做了。
两人把刚刨出来的湿土原封不动地填回去,又用脚来回踩实。踩完一看,整条沟比没填的时候还显眼,土是新的,脚印一串一串,从墙根一路铺到三轮车跟前。
苟二胖看了看,又看了看,自我安慰:“没事,天黑,没人看得见。”
牛大壮指了指沟沿:“那半截铲子还露着呢。”
“那是销毁证据。”苟二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那么回事,又补了一句,“铲子断了,埋着还占地方。”
两人把三轮车蹬得飞快,消失在晨雾里。
早上七点,幸福里工地。
保安老周头打开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围墙根底下那条沟,当时腿就软了,摸出手机报了警。
周建明带着林小默赶到的时候,苏晓冉已经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了。
“这沟,十米长,半米深。”苏晓冉指了指沟底的脚印,“两个人干的。一个43码,一个41码。”
周建明走过去看了看:“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脚印。”苏晓冉指着地面,“43码这只,鞋底有个豁口,看着是新的,干活的时候硌的。41码这只,是双新鞋,鞋底花纹都没磨掉。”
林小默蹲在旁边,眼睛都亮了:“队长!这说明什么?说明嫌疑人特意买了新鞋作案!”
“新鞋作案,讲究。”周建明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拍现场照片,“我干公安二十年,偷电缆的不稀奇,先挖一条十米长的沟再偷的,我是头一回见。这工程量,够俩人干一宿的。”
林小默蹲在沟边,忽然指着土堆:“队长,这儿还有半截铲子!”
周建明过去一看,沟沿的湿土里斜插着半截铁锹头,断口还新着。
“铲子断了,也没带走。”苏晓冉蹲下来看了看,“俩贼还挺讲究,还给咱留个物证。”
“这不是留物证,”周建明把那半截铲子拎起来,“是铲子不值钱,懒得捡。”
林小默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眼睛一亮:“队长!这铲子把上有个价签!”
果然,铁锹把上贴着一小张卷边的价签,印着“顺发五金,39元”。
“顺发五金……”苏晓冉想了想,“在旧货市场那边?”
“对。”林小默搓了搓手,“咱要不要去查查?”
“查。”周建明把铲子装进证物袋,“这案子,从一把铲子查起。”
保安老周头凑过来:“警官,那段缆是去年接的临时施工用电,停工以后拆了一半,剩下的说是不值钱,就一直埋那儿了。”
“不值钱?”林小默问。
“不值钱。”老周头说,“要是值钱,早叫人惦记了。”
林小默:“……”
周建明又问:“监控呢?”
“侧门那个,上周被拉料的大车刮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老周头搓着手,“大门的有,可啥也没拍到。”
周建明点了点头,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老王。
“队长,我这边问着了。”老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吆喝声,“昨晚十一点,老江湖烧烤,俩男的一边喝酒一边吹牛,说要刨个菜园子发笔财。老板说,那俩人他认识……”
周建明看了看眼前这条沟,又看了看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断电话,他转头一看,林小默正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一袋淀粉,一个喷壶。
“队长,”林小默一脸郑重,“该我的秘密武器上场了。”
苏晓冉:“你别糟蹋现场。”
“你放心,”林小默拧开喷壶,“我刷视频看过一模一样的案例,这叫粉末显迹,三步走,保准好使。”
周建明站在沟边上,看着这个往犯罪现场撒淀粉的辅警,忽然觉得,这个案子的结局,可能比那条沟还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