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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回忆【三】

左奇函站在花园的石拱门下，目送着张桂源抱着张函瑞的背影消失在城堡回廊的拐角。

他靠在拱门的石柱上，慢悠悠地吹了一声口哨，把手里剩下那几颗野果一颗一颗丢进嘴里嚼着。甜是甜的，但此刻尝起来莫名寡淡——刚才张桂源冲过来时那股子醋劲儿把他都惊着了，他虽然知道张桂源对那个血族王的心思，却没想到已经浓到了这个份上。

也好。至少说明张桂源的戏演得很投入。血猎老大亲自潜入敌营，把血族之王迷得神魂颠倒，这招"美人计"比他们当年在猎区会议上策划的任何方案都狠。

左奇函拍了拍手上的果屑，转身往花园深处走。这座城堡的花园占地极广，过了石拱门后面还有一片蔷薇丛生的园中园，张函瑞平时不怎么让人进去——他说那是"给某个人的独家领地"。左奇函知道那个人是张桂源，此刻张桂源被王拖回了寝宫，这边自然就空了下来。

他原本打算随便逛一圈就回去待命，却在拨开垂落的蔷薇枝桠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花园深处有一架白色的旧秋千，木质的横梁上缠满了枯藤与初春新发的嫩芽，秋千板上坐着一个少年。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扫在脸颊边。他垂着眼在读，睫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

左奇函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那一刻心头忽然涌上的是什么。那少年穿着淡灰色的长袍，领口绣着血族贵族常见的暗纹——是血族，而且是高等血族。他的皮肤在穿过蔷薇花架的阳光里近乎透明，指尖翻书页的动作轻得像蝴蝶展翅。

然后他抬起了眼。

那双眼是温润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泡过的蜜糖。他看向左奇函的方向，目光平静而疏淡，带着血族贵族对人类与低等异族惯有的、礼貌的距离感。但那双眼睛在落到左奇函身上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

少年合上书，声音清朗得像山涧的溪水。

左奇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居然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扯出一个自认还算自然的笑容。

少年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其中的意味。他歪了歪头，秋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少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重新翻开书，垂眼落回字里行间，语气淡淡的。

左奇函本想顺着这个话题多聊两句，又怕露了马脚。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平生头一回感到手足无措。这个血猎的二把手，在猎区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物，此刻对着一个坐在秋千上看书的血族少年，竟然不知该如何搭讪。

他开口，又顿住。

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含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猫看见笨拙的猎物时那种宽容的兴味。

少年把书合拢放在膝上，秋千的绳子被他轻轻拽了一下，整个人前后晃了晃。阳光透过蔷薇的枝叶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嘴唇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左奇函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杨博文，杨博文。像要把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骨子里。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又抬起来看着左奇函，琥珀色的眼眸里那点笑意似乎浓了一分。他把书翻到封面对着左奇函晃了晃——《银月湖流域植物志》，人类猎区出版的古籍。

杨博文被他那句"你们血族"逗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竹叶，但左奇函却觉得那声音落进耳朵里之后就赖着不走了，在他耳廓里盘旋着打转。

杨博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左奇函的心口忽然钝痛了一瞬。一半人类血统。他知道混血在血族社会里的处境，不上不下，两头不靠。这个少年坐在花园深处的秋千上独自看书，身边没有一个仆从跟着，大概在城堡里的地位也很微妙。

左奇函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杨博文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落在左奇函脸上，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仔细的打量。那目光从左奇函的眉骨滑到下颌，像在读另一本书。

左奇函笑了笑，把腿伸开，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凳上，做出一副随意放松的姿态。

杨博文没有接话，但他看向左奇函的眼神里那层疏淡的隔阂似乎薄了一分。他把书重新打开，垂着眼翻了一页，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杨博文忽然开口，声音压在书页之间。

左奇函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左奇函的肩膀，望向城堡主塔的方向——那里是王的寝宫，此刻张函瑞和张桂源应该正在里面。

杨博文的语气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左奇函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飞快地敛起所有异样的情绪，耸了耸肩。

杨博文"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但他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半天没有移动，秋千被他无意识地轻推着，绳子发出的细碎吱呀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花园里安静了一阵。蔷薇丛深处有蜜蜂嗡嗡地飞，阳光又往西偏了一些，把秋千的影子从杨博文脚边拉长到了左奇函的膝盖上。左奇函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杨博文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草地上几乎要碰到一起，差着一线之隔。

他指了指杨博文腿上的那本书。

杨博文抬起眼，对上左奇函那双假装随意的眼睛。他看了两秒，嘴角那弯极浅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杨博文低下头去翻书，但翻页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干净。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飘出来，听起来像在忍笑。

左奇函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把杨博文的侧脸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看着他翻书页时睫毛的每一次抖动，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摩挲书页边缘的习惯动作。

他在心里把"杨博文"三个字又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两人影子之间那即将触碰的一线之隔，想伸手把它抹平，却忍住了。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血猎联盟覆灭血族的计划还在慢慢织网，张桂源已经在张函瑞身边扎下了根，他的任务是配合，是潜伏，是在恰当的时候提供恰当的情报。

但此刻坐在花园里，看着这个混血少年在夕阳下翻书的侧影，左奇函发现自己胸腔里某个从没被动过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塌陷下去。

这不在计划里。

但他舍不得走。

夕阳完全沉入蔷薇丛之下的时候，杨博文合上书站起身。他抱着书从秋千上下来，路过左奇函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没有看左奇函，目光落在前方城堡的方向。

然后他走了，淡灰色的袍角扫过草地上的落叶，步履不紧不慢。

左奇函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目送着那个背影穿过蔷薇枝桠，消失在石拱门的阴影里。晚风从花园深处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拂过眉骨，他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左奇函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园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花园里只有蔷薇和风。秋千还在轻轻晃着，绳子的吱呀声像某种温柔的、永不结束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