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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回忆【四】

陈奕恒是在训练场上被拦住的。

他刚卸下护甲，汗水浸透了内衫的领口，黑色的发尾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他正往武器架的方向走，准备把佩枪归位，一个身影忽然从廊柱后面蹿出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陈浚铭仰起脸，一双眼睛亮得像偷了两颗星星。他比陈奕恒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像一只扒住树干就不肯撒手的树懒。

陈奕恒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抬手稳稳托住弟弟的后腰，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被他压平。

陈浚铭心虚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陈奕恒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深棕色脑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砂纸划过绸缎表面的细微响动，但陈浚铭枕在他肩窝里听得一清二楚。

陈浚铭仰起头，瘪着嘴，眉宇间带着少年的倔强和委屈。

陈浚铭被他按着肩膀立正站好，嘴巴却翘得更高了。他转了转眼珠，忽然伸手握住陈奕恒的手腕，把哥哥还带着薄汗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侧，蹭了蹭。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融化的糖。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那双装满了狡黠和依恋的眼睛，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颊上的动作里带着的理所当然的亲昵。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触到少年脸上细嫩的皮肤，心跳在胸腔里漏跳了半拍。

他低声说，却连抽手的力气都没用。

陈浚铭攥着他的手腕不放，甚至还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把他的手掌包在中间，像在捧什么稀罕的东西。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奕恒，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他控诉道，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委屈。

陈奕恒垂着眼看他，手指被他攥得发麻却也没挣开。

陈浚铭把他的手往下拉了拉，让他整个人微微弯下腰来，然后踮起脚尖，额头抵上陈奕恒的额头。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到，呼吸交缠在一起。陈浚铭的声音低下去，像只说给两个人听的秘密。

陈奕恒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感受到少年额头传来的温热，感受到他鼻尖扫过自己脸颊时的痒，感受到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他没有后退，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

陈奕恒被他那股子蛮横的亲昵弄得没办法，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后脑。掌心抚过那些柔软的发丝，停在颈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耳后的皮肤。

陈浚铭被他这个动作激得整个人都软了半寸，额头还抵着他，声音却带了一点撒娇般的鼻音。

陈浚铭赶紧打断他，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奕恒的眉头松开了，他低头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里面映着晚霞的光和他自己的倒影。过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浚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灯笼，蹿上来在陈奕恒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然后撒腿就跑。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像一只撒了欢的幼鹿。

陈奕恒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被亲过的地方，那个触感还残留着，温热的、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和珍惜。他低头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一个将军素日的冷硬都泡软了。

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换一身干爽的常服。路过花园入口时脚步顿了顿，看见远处秋千架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着腿坐在草地上，膝上摊着一只琉璃罐，里面隐约透出蓝紫色的微光。

陈奕恒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陈浚铭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草地。

陈奕恒在他身边坐下来，并肩挨着。晚风从蔷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入夜前的凉意。陈浚铭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罐捧到他面前，里面十几只夜光蝶正扑动着翅膀，蓝紫色的荧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陈浚铭的眉眼映得像缀满了碎星。

陈浚铭偏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和夜光蝶一样亮的光。

陈奕恒看着琉璃罐里那些小小的光点，又偏头看着旁边那个捧罐子的少年——他侧脸的轮廓被荧光勾勒得柔而清晰，嘴角翘着，带着一丝等他夸赞的得意。

陈奕恒说。他也不知道是说蝴蝶，还是说别的什么。

陈浚铭笑得眯起了眼睛，把琉璃罐搁在两人中间，自己则往陈奕恒身边挪了挪，肩膀贴上哥哥的手臂。头顶的天空从浅蓝慢慢沉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城堡尖塔的上方亮起来。

陈浚铭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陈奕恒偏头看他。少年没有转头，目光落在那些夜光蝶上，但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认真得近乎郑重的底色。

陈奕恒抬起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隔着头发也仿佛能感受到少年温热的体温。

陈浚铭在他怀里蹭了蹭，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陈奕恒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愣。

陈浚铭从他怀里仰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眉宇间那股子少年人的霸道劲儿又冒了出来。

陈奕恒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的蓝紫流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蔷薇的香气在晚风里一阵浓一阵淡地飘过来，夜光蝶在琉璃罐里缓慢地盘旋着，翅膀上的荧光像一小片打碎了的星空。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下头，在陈浚铭额前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陈浚铭愣了一瞬，随即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紧了他常服的衣襟，声音闷在布料里，瓮声瓮气的。

陈奕恒搂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嘴角弯着没再反驳。夜风把蔷薇的花瓣吹落了几片，悠悠地飘过两人头顶。陈浚铭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琉璃罐里的夜光蝶慢慢安静下来，翅膀上的荧光一明一灭，像某种悠长而温柔的呼吸。

城堡的另一端，左奇函正坐在花园石凳上目送杨博文的背影消失。再远一些，王寝宫的灯火已经重新亮起。

那时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几个月后的婚礼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埃德蒙城堡主厅的琉璃窗会一齐爆碎，不知道陈奕恒会跪在塔底万箭穿心，不知道陈浚铭会抱着哥哥残破的银甲在火场边缘跪上三天三夜，不知道陈家府邸会被火焰吞没，连同那具再也不会睁眼的身体。

此刻花园里只有夜光蝶的荧光、蔷薇的香气、和一个少年心满意足地窝在哥哥怀中、听着他平稳心跳的细微声响。

陈浚铭的声音渐渐带了困意。

陈奕恒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阖上眼，感受着怀里渐渐沉下去的呼吸。夜光蝶在琉璃罐里发出幽蓝的光，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在草地上铺成一片温柔的、密不可分的光晕。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说给已经睡着的人听，又像是说给即将到来的那个不可逆转的未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