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决走后,檀惊却躺回榻上,慢慢合了眼。
窗外,一阵风吹来,拂起夹在窗沿的绿叶,慢悠悠打了两个转,飘落在地,然后被人踩在脚下。
……
姜云汀踩着落叶进了白味医馆。
醉花真人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姜云汀接过信封,展开信纸。
“这是你姐姐的消息,她如今在京城,寄身于一户官宦人家,做了小姐。”醉花真人淡淡道。
姜云汀手一抖,嘴唇有些干涸:“我姐姐?是……阿鹫吗?”
醉花真人点点头。
“可……可她不是已经……”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气息也有些沉重,“九方先生,这封信是谁给您寄来的?可信吗?”
“此信,是我兄长寄来的。他人在江湖,消息向来神通,”醉花真人轻轻拍拍她的手背,面容和祥,“我前些年便托他替我打听,今日清晨刚到,消息可信。”
阿鹫……阿鹫……
姐姐的脸映在她脑海里。
阿鹫同丹枫一个性子,温柔亲切,总爱摸她的头。
她猛的抬头:“我阿姐没有被无昼杀掉,她逃到了京城,如今已如我一般,改头换面换了个身份生活?”
醉花真人笑着点了头:“你想见她。”
姜云汀抹开眼角的泪:“我想见她。”
老人的胡子抖了抖。
“好,老夫会帮你。”
许久,太阳落了山。
……
灯市如昼,街侧挂满了各色灯笼,穿新衣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并肩走着,鬓边簪了应季的花,手里摇着扇子,有说有笑地从摊前过去。
这几年村里贡茶的名头传出去了,商队来得勤,人也来得杂,反倒把一个小村子撑出了几分城里的气派。
街旁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搁着些许彩线、铜针、小碟子。
姑娘们围了一圈,有低头穿针的,亦有被人逗得笑弯了腰。姜娇月捏着一根针,对着月光眯着眼穿了几下没穿过去,气得跺脚。
“这针眼也太小了吧!”姜娇月低声咕哝着,旁边有人笑她,她不依,便又试了一次。线头可算钻过去了,她自己“哎”了一声,举起针线回头冲那群笑做一团的女郎晃了晃,女郎们嘴角擒着善意的笑,毫不吝啬夸着姜娇月。
姜云汀笑着拿着针,低头穿了一下,线头顺着针孔滑过去,身旁有女郎轻声“哟”了一句,打趣道:“小娘子手艺不错啊。”
姜云汀只淡笑着起身,朝那人微微颔首,便把针线搁回桌上,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姜怀川站在人群外头,替她俩拎着买来的纸灯,安安稳稳地等着。
灯影落在街上,如一层薄水。
又是一年女儿节。
姜云汀心里想着阿鹫,做什么事都有些力不从心。她同姜娇月出了人群,姜怀川便递了她一纸灯。姜云汀接过灯,抬眼时漫不经心朝不远处卖糖人的铺子扫了一眼,神情微动。
对方似有感应一般,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姜云汀便若无其事般收了目光,侧头笑了笑:“大哥,四妹,你们瞧,那边有卖团扇的。”她指着另一处方向,拉着姜娇月走了。
檀惊却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被老板叫喝着挑糖人分了心,与那女子的匆匆一面本没放在心上,摸铜板时指尖触碰到胸前一处冰凉的硬物,他顿了一下。
方才那姑娘发间的簪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待他再度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时,已然没了那女子的影子。
他垂下眼,把铜板搁在摊上后接过糖人。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罢了,大概是他看错了吧。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
街旁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插满了团扇,绢的纱的纸的,如一捧盛开的花。车把上挂了几盏小灯,光从扇面底下透上来,把绣纹映得忽明忽暗。
摊主是个中年人,坐在车沿上翘着腿,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也不吆喝,有人凑过来看就和善的搭句话。
几个女郎围着车头挑扇子,姜娇月摸着下巴细细挑选,姜云汀则一眼便相中了最角边的一面团扇。
淡粉扇面,一枝茉莉绣在正中,竹骨淡青,流苏垂落。
她取了那面团扇,轻轻摇了摇,姜怀川笑道:“三妹好眼光,此扇与你气质很搭。”
姜娇月又环了一圈,无奈挥挥手:“罢了,都是自家铺子出的料子,看久了也没什么新鲜。”
老板没听清,只见姜云汀捏着扇子爱不释手的模样,便笑道:“娘子好眼光,这扇面是京城的料子,绢薄而韧,绣纹走得密,换了别处可寻不着这样的。”
姜家在京城确实有两间绸缎铺子,常年供着几家成衣铺和绣庄的料子。
姜怀川掏出荷包问价,老板报出一个数,周遭正在挑扇子的女子皆是一愣。
姜怀川面色有些古怪,倒不是因为付不起钱,只不过觉得这价格有些惊讶。
“这团扇真好看。”身旁传来女子的娇笑声。
那女子侧过头,拿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男子:“陆郎,你看那把扇子。”
她的尾音拖了一些,像是在撒娇,音色媚人。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先看见那把扇子,而后又瞧见拿着扇子的人。陆珩迟疑了一瞬,还是往前迈了一步,拱手笑道:“小娘子,我家娘子也看上了这把扇子。不知可否割爱?想必小娘子也不差这一把,若肯相让,我们感激不尽。”
话说得客气,话里话外却透着几分“你也不一定买得起”的意思。
陆珩这边正说着,沈窈已然掏了荷包,手指搭在袋口,目光落在姜云汀身上,在等她自己识趣的放下。
她亦觉得面前的娘子应当付不起钱,她也算变相给了她一处台阶下。沈窈暗自想。
中年老板迟疑了半晌,依旧端着老好人的笑:“娘子,郎君,这怕是不妥,是这位姑娘先瞧上这扇子的——”
沈窈闻言抬头望向姜云汀,目光软了一分,似是在委婉的问:你当真要买?你若买不起的话我想买。2
这沈窈也太会抢了吧
街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姜云汀握着扇柄的手指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光。她低头又瞧了瞧那把扇子一眼,扇面水红,京城的料,绣得细密,确实难得。
她慢慢抬手,把扇子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转向老板,声音不高不低:“替我包起来吧。”
说罢,便一边掏荷包一边侧头看向沈窈,笑了笑:“这扇子确实好看,我也一眼就瞧中了。”
沈窈一愣,没料到她真会买。心下一急,忙上前一步,脸上仍带着笑。
“娘子且慢!实不相瞒,我当真喜欢这把扇子喜欢得紧,方才瞧见便挪不开眼。我父亲是永明县令,若娘子今日肯割爱,我定记着这份情。”
这话亦说得客气,尾音却微微绷着,像是在提醒对方,这扇子若不让,日后在永明地界上行走,未必事事都顺。
但大抵是头一次拿身份压人,说话倒不是太利索。
陆珩皱了皱眉,低声唤了声:“阿窈。”
沈窈没回头,只攥着荷包的手指紧了紧。旁边几个女子本来在小声议论,听见“县令”二字便静下来,你推我我推你,悄悄走远了。
姜娇月脸色微白,拉了拉姜云汀的袖子,轻轻摇头。
姜云汀闻言面色稍有惊讶,握着扇子的手没有松开,反倒将它轻轻往桌上一搁。
她抬眼看着沈窈,笑了一下:“小娘子喜欢这扇子,原也是它的福气。只是我头一回出门逛灯会,一眼看中的东西若就这般让了出去,回头家里兄长问起,我都不知该怎么说……”
姜云汀面色有些迟疑:“总不能说,我瞧见一扇子好看,便让人拿走了。我倒没什么,只怕人家以为我姜家出来的人,连把扇子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我阿耶常说,东西分得清主次,路才走得顺。小娘子觉得呢?”
沈窈愣了一瞬,对方没有抬身份压她,但她那句“姜家出来的人”已经把自己的底牌亮得清清楚楚。她没法再拿县令的名头往下接了,再往下说就成仗势欺人。
陆珩从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低声说:“算了阿窈,回头我给你找个更好的。”沈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苦涩地笑了笑,退后半步:“娘子说得是,是我唐突了。”
姜云汀点了点头,转身接过老板包好的扇子,没再多留。
身后,沈窈恹恹地拉着陆珩走了。陆珩侧头问了几句,她慢吞吞回了话,声音闷闷的。陆珩听到原因后脚步顿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带她往另一处摊子去了。
姜怀川摇着那柄新买的扇子,慢悠悠地走:“三妹方才那番话,倒让我刮目相看。”
姜娇月连连点头:“我方才大气都不敢出。”
姜云汀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笑了笑。
三人沿着人群往深处走。越走越开阔,人却越来越密,像整个镇子的人都聚到了这里。正中央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石台,青石砌的,四面环着水,河面不宽,水色清浅,月光落在上面像碎银子。
这条河叫洛水。
据说很多年前,有位路过的书生在河边歇脚,夜里看见石台上立着一个红衣女子,纱掩半面,身姿如烟,恍惚以为是洛神临水。他在此画了一幅画,题了四个字:“洛水有神。”
后来,画不知去向,名字倒留了下来。村里人觉得这名字衬她,便一直叫到了如今。每年女儿节,洛水两岸的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层的光,如铺了一条通往月亮的路。
姜娇月踮脚张望:“这怎么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女郎挽着情人的手臂,笑着接话:“今日红娘子要来呀。”
三人一愣。红娘子?
女郎依偎着情郎:“你们是新来的吧,或许不晓得,传说她是月老座下的姻缘仙,无灵村是她的守地,每年女儿节她都会现身,亲自牵一根红线。每年只牵一对,得她庇佑的男女,日后都恩爱圆满。附近几个村镇的情人今日都赶来了,只为求她一眼。”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涌动起来,有人高声喊道:“红娘子来了!红娘子来了!”
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石台之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人。红衣如火,纱掩半面,眉眼秀丽,风吹过来,衣摆和纱巾轻轻拂动,高高在上的身影,透着几分矜贵端庄。
姜娇月仰着头,喃喃道:“虽然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但这仙人也太美了吧。”
姜娇月扯了扯姜云汀的衣袖:“三姐,咱们也去瞧瞧热闹?你都十七了,说不准红娘子瞧你顺眼,顺手给你牵一根呢。”
姜怀川无奈地笑了一下。
姜云汀也跟着淡淡的笑道:“也好。”
红娘子一年只牵一根红线,料是排到明年也轮不上她,她顺着四妹的话应下来,只陪她打闹,并不当真。
姜娇月带着她挤过人群,她慢慢的跟着,心中忽觉感叹。
倘若没有有灵山那场变故,她或许亦会站在岸边,同身旁那些女子一般,攥着灯,踮着脚,盼神明瞧自己一眼。
她也并非不婚之人,只是这些年心里似乎并未装下谁,若真有好归处,何乐而不为?
可眼下,阿鹫的消息刚到手,天残毫无下落,半曙还在体内一日日长着……
她站在洛水边,灯影映在衣襟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祝愿。只可惜这祝愿落在她身上,她暂时没法接住。
因为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久,台上的女子动了动身,目光垂落,周遭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她的身上。红衣女子只是偏头一笑,清亮动人的声音落了众人之耳,泠泠如泉:“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今夜灯火如昼,有渡水者,临水者,亦有望水终岁者。线之两端,一系于掌,一系于冥冥,未可知也。”
洛水汤汤,灯影横流,若一纸未尽之书。
红衣女子笑了笑,轻轻一挥手,众多红线自人群中窜涌而出如游丝一般穿行灯下,似是在寻人一般,慢慢掠过一对又一对佳人,它们在陆珩与沈窈面前停了几息,陆珩紧张地握住了沈窈的手。
可红线没有缠上去,绕了一圈便游走了。二人神色黯了一瞬,陆珩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沈窈笑了笑,摇摇头。
红线绕过人群,走走停停,最后停在姜云汀面前。似是在打量着她。
姜云汀的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浮出一张脸。那人面色清秀,发间簪一枝柳,声音仿佛还是昨日:“待我疆场立功,便回来寻你一起玩。”
姜云汀愣了一瞬,甩了甩头,这个时候怎么想起了谢海晏呢?
姜娇月眼尖,注意到了三姐的神情,揶揄道:“三姐,你想起谁啦?该不会是谢——哎?!”
话语未落,那红线便如活了一般,缓缓绕上了姜云汀的小拇指,缠了一圈,轻轻收紧。
红娘子立在石台之上引着线,偏头一笑。
“看来这根红线,今日有主了。”
语毕,人群另一头走出一道人影,指间缠着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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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主线开始可能还要几章,大家等等不着急哈……
我真的服了,我这脑子去上了几天的学好多剧情又忘了我真的要哭了呜呜。
宝子们我又要去学校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