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群里走出一道身影,指尖缠着红线。
少年陌约十七八岁,一双狭长漂亮的狐狸眼微微弯着,笑的漫不经心,此时却掩饰不住眼中的错愕。他身影修长,身侧负一柄长剑,玄衣墨发,高马尾愈发衬得意气风发,倒是气度不凡。
叮铃——
姜云汀似是听见檐角风铃撞碎月光的声音。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失落。
裴缙云在另一头咬着檀惊却给她买的糖人,笑得合不拢嘴:“二哥,你也有今日!”
莫诀与裴玉京皆是一愣,目光从他指尖那根红绳挪到脸上,又游离回了红绳上,表情变幻几番,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玉京拍拍他的肩:“二弟,我曾以为你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过到底了。如今看来,月老也没放过你。”
裴缙云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揶揄道:“我生辰倒让你撞了姻缘——”
檀惊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指上那根细细的红线,眉间微动。他抬头望向那抹艳红,石台上那女子侧身而立,身形与气质竟与他人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了那日在白味医馆,曾有一位红衣女子替他们斟茶。
又想起了更早以前在天枢阁……
不对,怎么可能,师娘不是早就——
他目光落在身旁正在嬉闹的裴氏兄妹身上,他们似乎毫无察觉,仍在嘻嘻哈哈地打趣着。而莫诀……神情亦有些古怪,两人的目光交换了一瞬,檀惊却还想再瞧一眼那石台上的女子,周围的人群已然如沸水一般炸开了,推推搡搡着朝一个方向涌去。
“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呀,瞧着好生标致——”
“小郎君也生得不差,还真是郎才女貌,天设地造的一对——”
“姑娘公子好福分,竟让红娘子牵了线!”
沈窈与陆珩站得不远,目光在人群中与姜云汀短暂相触。沈窈轻轻福了福身以示祝福,便拉着陆珩转身走了。
姜云汀还没回过神来,人群已然一面叫唤着“百年好合”,一面推着她和檀惊却往彼此方向靠去。
她攥紧了手里的扇子,檀惊却垂着眼,似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在人群的推动下稳住了身形。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喧闹声中越缩越短。
一步一步,他们在人群的喧哗与骚动下靠近了彼此。
抬眸,垂眸。二人皆是一愣。
檀惊却神色微动,面前的少女眉眼含春,眉心轻点朱砂,鼻尖微翘,娇唇饱满薄红。流云簪斜插一根银簪,簪头盛开一朵干茉莉,一袭藕粉齐胸襦裙,行走时裙裾飞扬,方才笑时愈发明媚灵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发间之簪。
姜云汀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道一句糟糕,如今她还未开始动手,可不想就让人掀了底。
怎会如此冤家路窄!这该死的孽缘!
二人各怀心事,不知谁在身后推了一把,姜云汀往前一倾,直接撞进他怀里。
檀惊却下意识接住她,心跳乱了一瞬,不自在地扶着她的肩膀往外推,只不过似乎有些慌,没有收住力道,姜云汀被推得一个酿跄,差点又摔了。
她好容易在人群里站稳,望向檀惊却的目光中便含了一份愠怒:你推我做什么?
檀惊却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无礼,从前游刃有余的笑意如今全然没了踪影,他站在人群中间,连连道歉。
红娘子已隐入灯影,人群却还热闹着。
洛水两岸的灯亮得晃眼,笑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地飘。
大宁盛世安平,民风开放,男女之事本无甚大防。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哎呦,瞧着这二位有些害羞,不如直接送他们进画舫罢——”
按无灵村的旧俗,红娘子牵完线后,被牵的有情人会被送入洛水上的画舫,独处一室,对坐而谈,好些姻缘便是在那一夜定下来的。
众人起哄着,有人已往水边张望,姜云汀心下一紧,忙道:“诸位——”
人群静了一瞬,一齐望向她。
姜云汀福了福身,不正眼瞧檀惊却:“诸位盛情,我与这位公子不过萍水相逢,实在不便叨扰。家中尚有长兄与幼妹在旁等候,若贸然登舫,回去恐不好交代。”
她说着,侧身朝姜怀川和姜娇月站的方向瞧了一眼:“还望诸位见谅。”
她可不想再和自己的“有情人”再共处一舫了,这红娘子怎就如此无理,随意拉着两人便牵了,看来传闻不可信!
有人笑了:“原来是有兄长跟着的,那确实不好强留。”
旁边也有人接话:“可惜了可惜了,红娘子牵的线,头一回见人躲的。”但到底没人再往前推她,人群识趣地散开了些。
姜云汀向四周轻轻颔首,转身便走。檀惊却站在原地,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看着她穿过人潮走远,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
他心下一紧,忙拨开人群去寻她。
姜云汀已撇下兄妹,往远处走得飞快,耳尖泛着绯红。
冷不防撞上一个人,那人便夸张地“哎呦”一声歪倒下去,捂着胸口,面色痛苦。
“实在对不住,方才——”待姜云汀看清眼前人是谁,秀眉轻蹙,“怎生是你?”
檀惊却捂胸喘气,吃力道:“小娘子,你撞着我的伤了。”说罢还不忘粗喘口气,演技过人。
“……”姜云汀无语,这人脸皮咋恁厚,她面无表情道:“瞧着这位小郎君尚有余力说笑,想来自个儿去医馆也无妨。小女尚有急事,先行告辞——”
甫一抬脚,身前人却径直栽倒在地,这弱不胜衣的模样,再配上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好一个楚楚可怜。
檀惊却在赌,赌她若有半分像那只小狐狸,断然不会袖手。
姜云汀:?
她承认自己被美色动容了一瞬,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姜云汀静静看着他胡闹,懒得理他,直接抬脚自他身侧绕过,头也不回。
檀惊却悄悄眯起一只眼睛。
檀惊却:这不对吧,就这么走了?
姜云汀就这么走了,而且很快便消失在巷子里了。
他缓缓起身,垂眸看了一眼指间那根发丝,收进了袖中。
灯还亮着,他转身走向人群。
……
姜云汀烦躁地往前走,人越来越少,灯也稀了。
巷子暗下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不自觉缩了缩肩,顿住脚步。
“喵呜——”前面传来一声极细的猫叫,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她循声拨开一丛野草,一只灰猫蜷在根下,气息游离。
灰猫艰难地抬眼瞧了一眼姜云汀,又“喵呜”一声,随即似是用尽了力气般闭了眼,没再动作。
灯笼早就在人群里被推搡丢了,她将团扇抵在唇前,仿佛这样便能给她一丝安全感。
姜云汀一愣,她方才与这灰猫对视的一瞬,感觉有一股奇异又熟悉的感觉。
她便依着这份直觉,小心翼翼将它抱起,转身往外跑去。
此时,天空忽然落了雨,打在她肩上背上,衣裙湿透。
她把猫往怀里护紧了些。
十年前的今日,她和阿鹫躺在桃花树下,乌云压了半片天。
阿鹫道:“好似快下雨了,阿萤,咱们回洞吧。”
但那日雨没有落下来。这一场,她没躲开。
曾经没有落下的雨,迟到了十年。
姜云汀没有注意到,雨中她手指的红线悄悄又现了出来,轻轻闪了闪光,便隐匿而去。
红线入骨,世人说,解开需得一世晨昏。
自此命运相连,纠缠不清。1
这红线也太会凑热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