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剑光掠过最后一道山脊时,鲤余欢看见了下方的战场。
乌云青站在战场中央,浑身灵力几乎见底,手底的阵盘还亮着最后一点微光,护着身后几个受伤倒地的追月班同学。猫阿米倒在乌老师脚边,兔麻二捂着右臂靠在一块石头后面,鸦禄和鸿鹄千里还在勉力支撑,但两人的剑势都已经慢得不成样子了。
而孤星8号就站在他们对面的断坡上。
紫雾缠身,长剑斜指地面,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笑意。他的白虎剑灵半隐在身后,雪白鬃毛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猩红虎目俯瞰着战场。邪婴期的威压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过去,逼得乌老师不得不全力维持防御阵盘的运转。
鲤余欢落地的时候,小红已经出鞘了。
"乌老师!"她一剑劈开残余的紫雾,落在乌云青身侧。韩立紧随其后,黑色剑气横扫而出,将正要扑上来的几只邪修爪牙尽数逼退。龙商落在稍远一些的高处,长剑出鞘却并未立刻进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眼眸望着断坡上的孤星8号。
乌云青看见鲤余欢,眉头猛地一皱:"你来了这里,蝶衣那边——"
"蝶老师已经稳住经脉了。"鲤余欢飞快地说,"她现在在调息,让我先来这边支援您。"
乌云青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鲤余欢身后的韩立和山崖上那道白衣身影,他住了口。他的目光在龙商身上停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断坡上,孤星8号的笑声传了下来。
"哟,带帮手来了。"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鲤余欢和韩立,落在山崖上的龙商身上,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孤星8号的目光越过鲤余欢,落在她身后山崖上那道白衣身影上。他从断坡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紫雾在脚边翻涌,长剑却垂了下来。
龙商也从山崖上掠下了,落在一处矮坡上,白衣在夜色里飘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七八丈,不远不近,像一道谁也不敢跨过去的门槛。
鲤余欢挡在中间,小红横在身前,额上的邪神印记还在发着暗红的光。她回头看了一眼龙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很旧很旧的、被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
"啇儿。"孤星8号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听不出敌意,甚至听不出身份的对立。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紫雾缠身,邪婴期的威压沉沉地笼罩着四周,可他的目光落在龙商身上的时候,所有的咄咄逼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疲惫的柔软。
"十二年了。"他说。
龙商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收剑,却也没有抬起来。风把她额前的黑发吹乱了,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对面那道身影。
"哥。"她叫了一声。
鲤余欢愣了一瞬。她从来没见过龙商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
孤星8号,不,龙参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像冷笑。"你长高了。以前你只到我肩膀。"
"你瘦了。"龙商说,"你的脸……和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龙参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自嘲地笑了笑:"精血喝多了,长歪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断坡上的紫雾吹散了一些,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们之间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你走吧。"龙参忽然说,声音重新变得硬了一些,"我今晚来这边,是北邪让我拦住乌云青和追月班。我做不到,但我也不能看着你站在那边。"
龙商往前迈了一步。"那你跟我走。"
龙参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和乌老师缠斗时留下的痕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参儿,我喝了十二年的精血。我的经脉里流的已经不是你的那份灵气了。那边……我回不去了。"
"可你不想留在那里。"
龙参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风忽然很大,把断坡上每个人的衣角和发丝都吹得猎猎作响。
龙参没有动,可他握着剑的手在抖。那柄邪气缠绕的长剑的剑身上,有一瞬间泛起了极淡的、几乎要消失的金色光芒——那是她身体里仅存的一丝属于青瓷国灵气的残留,被埋了十二年,却还没完全灭掉。
"哥。"龙商又往前走了一步,白裙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你替我喝了十二年的精血,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醒过来去执行北邪的任务,逼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也知道。你觉得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可是哥,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吗?"
龙参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答话。
鲤余欢站在两人之间,小红还横在身前,可她慢慢把剑放低了一些。她看出来龙参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龙商,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蝶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柳师傅看她的眼神、甚至她偶尔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才会有的神情。
"你们能不能……先打完了再聊?"韩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鲤余欢身后,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那边的邪修爪牙虽然清完了,但北邪那边随时可能来人。"
鲤余欢回过神,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直视龙参,声音平静而清晰:
"龙参,我能解开你和学姐之间的命源锁。解开了之后,你不再需要替她喝精血,她也不再需要受你行动的影响。你会变成单独的个体,身体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包括那十二年的精血。但那之后,你愿意往哪边站,是你自己的事。"
龙参的瞳孔微缩了一下:"……命源锁你能解开?"
"能。但你得先倒下来,灵力耗到枯竭为止。不然那道锁自己会抗拒。"
龙参沉默了很久。他看看鲤余欢,又看看龙商。龙商站在月光下,深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剑倒插进身侧的地面,双手垂下来。
"来吧。"
鲤余欢怔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同意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没有提出条件,直接就把灵力收了回去。
她快步上前,右手按上龙参的肩头。暗紫色的邪气从掌心涌出,渗入他的经脉,开始触碰那道深埋在命源核心的锁。与此同时,她的左手遥遥对着龙商的方向,另一道邪气同样涌入龙商体内。
两人同时闷哼出声。龙参的额角渗出血丝,龙商的脸色一瞬间白如薄纸,但他们都没有躲。
那道锁在鲤余欢的邪气撕扯下发出细微的、崩裂的声响。暗紫色的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激荡,把整片断坡照得忽明忽暗。
韩立在远处护法,黑色剑气凝成屏障将外界隔绝。乌老师站在更远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始终没有上前打扰。
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在最后一缕邪气抽回之前,鲤余欢听见龙参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和龙商能听见。
"参儿……哥对不起你。"
龙商没有回答,但她把头偏了过去,月光照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暗紫色的光最后一闪,像一根弦终于断了。
龙参的身体朝后倒去,龙商也踉跄着跪坐在地,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被那股共生的力量牵动。鲤余欢收回双手,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小红插在身旁的地面上死死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她抬起头,看见龙参躺在断坡的草丛里,仰面望着夜空,深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像冰面下重新开始流动的春水。
龙商站了起来,走过去,在哥哥身边蹲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龙参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露出了底下那道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
龙参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很多年前他坐在槐树枝丫上低头看她爬不上来时的表情。
"妹,"他声音沙哑地说,"你哭起来真丑。"
龙商也笑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鲤余欢靠着小红的剑柄,远远看着这一幕。夜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嘴角弯了弯。
"韩立,"她说,"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韩立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断坡上的月光很亮,把三道身影和一道倒下的影子都笼在里头。远处的战场上,蝶衣的金色光芒终于完整地升起来了,稳定而温暖,像一盏不灭的灯。
夜色正深。
但天就快亮了。
未完待续
孤星8号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