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缓缓下降,机身轻微颠簸,机舱广播提醒乘客做好落地准备。
人群陆陆续续起身拿取头顶行李,嘈杂的人声填满整个客舱。等候下机的狭小间隙,任意百无聊赖地扯了扯领口,忽然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提起很久以前的旧事。
“还记得那次放学回家,你摔得走不了路,最后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半分温情,像是随口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糗事。
钟晚甄手上攥着背包背带,指尖微微一紧。那段记忆清晰地浮上来,集训夜晚的晚风,少年后背结实的触感,还有当时周遭队友投过来的目光。她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怼。
“要不是那天地面打滑,也轮不到你。”
嘴上不肯给半分软态度,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那是独属于他们的过往碎片。
话音落下,钟晚甄的神色悄然沉下去。哪怕已经踏上前往北京的路,心底那股想要逃离的本能依旧没有彻底根除。无数个最坏的设想在脑海盘旋,家人会不会找上门,报到会不会受阻,往后的日子能不能真正由自己掌控。一丝摇摆,又悄悄冒了出来。
任意把她神态里那一点犹疑尽收眼底。机场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太清楚她骨子里藏着的逃避。他没有开口戳破,也没有质问,只是伸手,不动声色将两个行李箱的拉杆一并攥到自己手中。
两只箱子都归他握着,等于直接断掉她独自抽身跑掉的机会。
钟晚甄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了然,却没有出声反驳。
舱门打开,人流缓缓向外涌动。踏出廊桥的那一刻,北京的空气扑面而来,干燥又陌生。四周人来人往,各地口音交织,巨大的首都机场人潮汹涌。
真正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所有虚幻的逃避美梦彻底破碎,现实沉甸甸砸落下来。
往后没有小城安逸的躲藏,北大的报到、家人的搜寻、老师同学的牵挂,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任意拎着两只行李箱,拉杆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他侧过头扫了一眼身旁的钟晚甄,眼神里带着警告,却没有说话。
不用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一次,再也不能逃了。
出口处人流汹涌,往来旅客的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在北京闷热的空气里层层叠叠。
任意一手拽着两只行李箱的拉杆,金属杆被他握得很紧,走得不算快,刻意把钟晚甄框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他没有明说在提防什么,可这个姿态,已经把顾虑摆得明明白白。
钟晚甄跟在他身侧半步,目光不停扫过四周来往的陌生人。来到北京的实感重重压在胸口,北大近在眼前,但随之而来的恐惧也如影随形。她忍不住在脑子里推演无数种可能性——会不会在这里撞见找过来的家人,会不会刚落脚就收到学校那边的问询。
手机还维持着关机状态,她暂时不敢开机,清楚屏幕一旦点亮,铺天盖地的消息就会全部涌出来。
“先去短租的公寓。”任意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避开旁边路过的行人,“报到手续不急这一两天,先把住处稳住。”
钟晚甄轻轻颔首,没有多说话。之前在飞机上聊起竞赛的回忆还残留在心底,可温情转瞬就被现实冲淡。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室外的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城市喧嚣的气息。出租车排队的队伍很长,路边车灯连成一片流光。
排队等候的时候,周遭人来人往,有一瞬间钟晚甄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旧有的本能又在作祟,目光下意识瞟向旁边四通八达的岔路,只要转身混入人群,她又可以消失不见。
任意敏锐捕捉到这短暂的停顿,手上拉杆微微一顿,偏过头看向她,眉眼冷了几分,没有大声呵斥,只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开口。
“别打歪主意。”
不是温柔的劝导,是直白的警告。
钟晚甄猛地回过神,睫毛颤动了一下,收回望向岔路的视线,指尖攥紧背包肩带。机场那次逃跑的念头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清楚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知道。”她的答复简短克制,自尊心不允许她再多做解释。
任意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彻底收回那点心思,才重新转回头望向排队的车流。
晚风掠过,城市灯火在远处楼宇间次第亮起。他们终于抵达了梦寐以求的城市,可身后的风波,一步都没有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