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喧闹潮水般褪去,梧桐中学门口的人声渐渐飘远。
钟晚甄背着书包,刻意避开结伴的同学,独自拐进侧边那条僻静的老巷。
巷道幽深,墙皮老旧,青苔覆着边角,整条路安静得只剩风响。这里少有人来,她只想躲一会儿,暂时卸下年级第一那副永远无错的外壳。
这一整天,任意都在留意她。
上课频频失神,简单的小题接连写错,老师点名要隔几秒才能回过神。所有人都觉得她稳冲北大,前途一片光明,只有任意看得出来,她整个人已经绷到极限。
他跟在身后,一路走进巷子。
钟晚甄正走神往前走,身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任意上前一步,伸手撑在她身侧的砖墙上,将她拦在墙壁与自己之间。没有用力去抓她,只是封死了她直接离开的路线。
夕阳斜斜切过巷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最近不对劲。”任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平日互怼的戏谑,满是实打实的担心,“上课走神,做题失误,你根本不是正常备考的状态。”
钟晚甄后背抵上微凉的砖墙,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想要侧过身绕开。
“只是高三压力大而已。”她语气淡淡的,试图把话题揭过去。
“不是。”任意不肯让开,“压力大是累身体,你是心里在往外逃。”
这句话戳中了她藏得最深的地方。
钟晚甄浑身一僵,伪装出来的平静裂开一道口子。那些沉甸甸的期待、北大的光环、书包夹层存了许久的钱,那个考完就消失的计划,全部在心底翻涌上来。
她不想被任何人窥探这份隐秘,慌乱之下,防备的话不受控制冲出口:
“那又怎么样,高考结束,我只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话说完的瞬间,钟晚甄自己猛地顿住。
她不该说这个。
仅仅半句话,就泄露出自己真正的打算。
任意瞳孔微微一动,牢牢接住了这句话。他之前只是隐约猜测,现在终于听见了实锤。
钟晚甄立刻闭紧嘴唇,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不愿再多停留半秒。趁着任意短暂失神的间隙,她微微低头,从他手臂下的空隙侧身挤出去。
“别再问我这件事。”
丢下简短一句,她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出口离开。晚风掀起校服衣角,背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
任意收回撑在墙上的手,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原来不是奔赴万众期待的北大。高考结束之后,钟晚甄真正想要的,是逃离。
之前所有零碎的疑点,此刻全部串在了一起。上课的失神、做题的低级失误、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全部都有了解释。
他尚且不清楚她打算怎么做,不清楚她偷偷攒下的那些钱,可手里已经攥住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暮色慢慢笼罩整条老巷,任意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第二天
早读的读书声灌满整间教室,黑板右上角红色的高考倒计时格外刺眼。
教室里,钟晚甄看上去和往常没有区别。刷题速度飞快,笔记工整,同学过来问问题,她也一一耐心解答。在外人眼中,那个稳冲北大的年级第一,一切如常。
只有任意心里揣着昨天巷子里面的那句话,一整个早读都有些分神,做题频频走神。
一整个上午安安稳稳过去。
中午放学,大批学生涌出教学楼冲向食堂。钟晚甄留在座位,把一套试卷的错题整理完毕,才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向学校侧门。
昨天那个外校男生,打听到了她放学的大致时间,早早守在校门旁那棵大梧桐树下。
他是别的中学的学生,听说过钟晚甄的名字,纠结很久,特意挑今天过来。
看见钟晚甄走出来,男生立刻迎上去,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叠好的情书。
此刻校门处人来人往,本校的学生进进出出,不少人注意到这边,脚步放慢,悄悄探头围观。
“钟晚甄。”男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喧闹的校门口依旧清晰,“我关注你很久了。临近高考,我不想留下遗憾,我喜欢你。”
他双手递出信封。
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年级第一被外校男生当众表白,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一道道目光全部落在钟晚甄身上。
钟晚甄猝不及防僵在原地。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堵在学校大门口,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窘迫感席卷上来,她不习惯成为众人看热闹的焦点。
刚好任意走出教学楼,远远望见校门口围了一小堆人,隐约看见被围在中间的钟晚甄,快步拨开围观的同学挤了进去。
钟晚甄眉头轻轻皱起,面上维持着礼貌,心里却格外煎熬。
“谢谢你的心意。”她语气平静,没有接那封信,“但现在距离高考很近,我所有精力都在备考,没有考虑感情方面的事情。”
男生并不甘心,往前又站了半步:“那等高考结束呢?考完之后,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周围哄笑、议论的声音更大,有人还在打趣,拿北大和她的前途开玩笑。
钟晚甄被无数视线盯着,浑身不自在。
“高考结束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她再次拒绝。
男生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散,还是不肯就此退让,还想继续开口。
任意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语气不冲,但态度明确:“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别再拦着她。”
男生看向突然介入的任意,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本校学生,意识到继续纠缠只会更加难堪,捏紧手里那封没有送出去的情书,终于往后退开。
钟晚甄抓住机会,立刻从人群的缝隙走出去,避开校门口,拐进旁边人少的林荫小路。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外校男生落寞地站在梧桐树下,片刻之后也转身离开。
任意快步追上钟晚甄。
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碎碎落在地面,这条小道没有什么学生。
钟晚甄脚步很快,脸色带着一丝没散去的烦闷。当众被表白围观,对一向克制内敛的她来说,是很大的困扰。
任意跟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提起昨天巷子里的秘密:
“刚刚你说,高考结束有自己要做的事……就是你昨天讲的,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钟晚甄脚步猛地顿住。
她侧过头看向任意,眼底有几分戒备。昨天巷子里的话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现在被当众表白一事搅在一起,让她心里更加混乱。
“你非要在这里提这个吗。”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疲惫,“刚刚那么多人,万一被听见怎么办。”
“这里没有别人。”任意看着她,“我只是想确认,那不是你一时的气话。北大摆在所有人面前,可你心里真正计划的,是逃离,对不对。”
钟晚甄抿紧嘴唇,沉默几秒。正午的风拂动她的校服衣角。
她依旧没有说出自己偷偷攒钱的事,但是没有否认任意的问话。
“是。”她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飘向远处的围墙,“但我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一边是所有人期待的路,一边是我自己想要的,我夹在中间,每天都很难受。”
高考倒计时一天天缩减,留给她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喧闹声一波波涌出来,学生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
钟晚甄回到家,房间安安静静。她卸下书包放在书桌一角,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稀疏下来。桌上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台灯的白光直直打在纸面上。
今天中午校门口当众被表白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任意追问的那句话也反复回响。“北大摆在所有人面前,可你心里真正计划的,是逃离。”
她坐到椅子上,没有立刻翻开习题。手伸进书包夹层,摸出那个厚厚的信封。
拆开,一沓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那是她为“逃离”准备的全部底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是她唯一的精神退路,一想到考完试可以消失到陌生的地方,她才能扛住铺天盖地的压力。
可今天,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中午面对那个男生的告白,她很清晰地意识到:就算真的逃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城市,逃避解决不了一切。躲开父母的期待、躲开北大的光环,可那份内心的迷茫会跟着她一起走。逃离只是躲开外界,不是救赎自己。
时钟一分一秒往前走,夜里越来越静,家里其他人都已经睡熟。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滑过十一点,又走向十二点。
台灯之下,钟晚甄坐在桌前,脑子里两种念头来回撕扯。
过去她把人生切成两半:表面拼命冲刺北大,暗地里偷偷计划跑路。仿佛只有逃走,她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如果逃走之后,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如果仅仅是为了躲开别人的期待就一走了之,那她这么日夜苦读、拼尽全力得来的分数,就只是用来逃跑的工具。她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不是为了奔赴自己,而是为了用来“躲开所有人”。
想到这里,钟晚甄心口重重一沉。
她慢慢把信封合上,指尖摩挲着信封边缘。那些攒下的钱依旧真实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一定非要用消失的方式,来反抗别人给自己安排好的路。
北大本身,也未必等同于枷锁。
她一直把北大等同于父母、老师、所有人强加在身上的期许,默认那是别人想要的未来,所以本能抗拒。可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问过自己:抛开所有人的目光,我钟晚甄,到底想不想要这所学校?
是单纯讨厌旁人的期待,还是真的排斥那座校园、那些专业、那座城市?
如果去北大,她也可以拥有独立的生活。远离熟悉的家乡,远离身边所有人的过度关注,一样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空间,并不一定要彻底销声匿迹,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角落。
逃走是一条路,直面压力,自己掌控北大这一条路,是另外一条。
长久盘旋在心底的死结,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忽然松开来。
钟晚甄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月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她没有把信封丢掉,依旧放回书包夹层。钱还留着,算是给自己的后手,但不再是唯一的归宿。
她不能再一边全力备考,一边一心盘算考完就人间蒸发。这样分裂的状态,只会不断消耗自己,考试也会被心态拖累。
从今晚开始,她要把两种想法分开。
北大不再是别人强加的任务,变成她自己要去权衡、要去选择的选项。考出最好的分数,拿到选择权,至于最后要不要去,考完再做决定。而不是提前就一心想着逃跑。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几乎完全入眠。
钟晚甄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将摊在桌面的模拟试卷拉到面前。
笔尖落下,落在卷子的大题题干上。
之前做题总有些心神游离,今晚这一刻,心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她不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盼而刷题,也不再一边做题一边幻想着逃亡的远方。现在刷题,是为自己挣来选择权。
至于高考结束之后究竟何去何从,等分数尘埃落定,再慢慢做抉择。
夜深,台灯的光笼罩住少年的身影。缠绕她许久的内心分裂,在这个深夜,终于想通了大半。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份心态上巨大的转变,等到明天上学,面对任意的时候,又会掀起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