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后
下课的走廊吵吵嚷嚷,挤满出来透气的学生,栏杆边靠满浑身紧绷的高三学子。
刚上完数学课,不少人还在回味卷子上那道难度很高的压轴大题。有几个男生凑在一块,目光扫过走廊两头,一眼看见不远处的钟晚甄,又看见正抱着练习册走过来的任意,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开始半开玩笑地起哄。
“哎——任意,又去找你们的全市第一啦?”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两个人耳朵里。
哄笑声跟着响起。
任意脚步猛地一顿,耳根泛起热度。他没料到会被当众调侃,手里的习题册攥得紧了几分,没有辩解,也没有接梗,只是尴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钟晚甄就站在走廊窗边,指尖还抵着冰凉的玻璃窗。面对起哄,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神色淡淡的,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是垂了垂眼。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已经乱成一团。
旁人只看见成绩之上的纠葛玩笑,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压着两件沉甸甸的事。一边是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北大,一边是自己偷偷攒下积蓄、计划考完就独自远走的秘密。任意心里藏着想和她去往同一座城市的心愿,这份心意被同学随口拿来打趣,却恰恰戳中她全部的两难。
她不想回应这些玩笑,转过身,默默走回教室,避开了喧闹的走廊。
任意看着她的背影,皱了下眉,瞪了起哄的男生一眼,也跟了回去。
课堂一节接着一节往下推进。教室里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百日誓师每个人写下的目标卡片,红色纸片层层叠叠,写满北大、复旦、各类重点大学的名字。钟晚甄那张卡片也贴在很显眼的位置,纸上写的目标,完完全全是旁人期待她该拥有的未来。
整整一下午,钟晚甄都在硬撑。
连日的精神消耗堆积在一起,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沉的,眼前的字迹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重影。她不敢趴在桌上大张旗鼓休息,害怕周围同学、老师看出她状态已经垮掉,只能微微垂着头,一只手撑住额头,悄悄闭眼短暂喘息,装作思索题目的模样。
笔尖悬在试卷上空,半天落不下去。
隔了好几排座位的任意一直留意着她。他看见钟晚甄脸色发白,唇色偏淡,始终强撑姿态。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隔着几排座位,不动声色把瓶子轻轻推过去,没有出声问话。
钟晚甄余光瞥见那瓶水,抬眼望了他一眼,无声颔首道谢,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瓶身冰凉,却依旧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放学,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渐渐空旷。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钟晚甄没有立刻走。
她独自站在后墙,抬头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百日目标卡片。
纸上的文字工整漂亮,写出来的,是所有人盼望她奔赴的前途。那是她的能力可以触碰的远方,可不全是她内心全部想要。一想到考完试之后,自己还要抽身出逃,离开所有光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死死攫住她。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
犹豫很久,她抬手,指尖捏住卡片的边角。
刺啦一声轻响,红色的誓师卡片被完整撕了下来。
纸片握在掌心,边角硌着手心。她没有直接丢掉,只是攥在手里。墙上空出来一小块位置,在满墙火红的目标卡里,格外扎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还在收拾东西的任意。他走到教室后门,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没有上前打扰,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他看不懂钟晚甄心里全部的挣扎,只能够感觉到,这个永远从容强大的全市第一,并没有外人看上去那样无坚不摧。
窗外夜色沉沉,教学楼外,百日倒计时的鲜红数字依旧高高悬挂,一百天的重压,沉甸甸笼罩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