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晚自习

擦干眼泪平复好情绪，钟晚甄攥紧温热的糖水碗，沉默半晌，终于侧过头看向门外正要离开的陈家倩，声音又轻又哑，几乎要融进夜里：

“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陈家倩脚步顿住，回头温和看着她：“你说。”

钟晚甄垂着眼，刻意遮住脸上还没消淡的巴掌红印，脊背绷得很紧，骨子里的要强让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狼狈的模样被旁人知晓，更别提传到学校、传到一班同学耳朵里。

“今晚在这里碰到我的事，还有我现在的样子，不要告诉任何人，行吗？”

她是尖子班班长，所有人眼里自律、冷静、无坚不摧的钟晚甄，一旦大家知道她在家被父母打骂、半夜被赶出家门独自蹲在湖边崩溃，那些目光、议论，会把她仅存的体面撕碎。

陈家倩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提。今天就当我从没在这里遇见过你。”

她看得明白钟晚甄的顾虑，一点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落到这般境地，很尊重她想藏起难堪的心思。

钟晚甄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了一点，低声道：“多谢。”

“不用客气。”陈家倩浅浅一笑，“你安心在这里待着，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不会随便进来打扰你，更不会对外多说半个字。”

说完，她轻轻带上隔间的门，留钟晚甄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小屋里。

屋内，钟晚甄靠着墙壁，慢慢抬手摸了摸脸颊发烫的地方，心底五味杂陈。

周天晚自习，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只有笔尖蹭着试卷的沙沙声响。

十八个高三班级各自待在教室，氛围天差地别。

高三一班教室里压抑沉闷，所有人埋着头刷题，没人闲聊，连喝水都轻手轻脚。钟晚甄坐在班长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脸颊上的红印已经淡得看不见，湿发凌乱、湖边落泪、被赶出家门的事，她半点痕迹都不肯露。

她摊开习题册，握着笔稳稳演算，只是偶尔失神，指尖会微微发僵，脑海闪过前一晚的画面，转瞬又强行压下去。同桌递来一张难题想问，她平静细致地讲解，语气沉稳，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周五夜里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杨辰予在讲台来回走动巡查，看着一班紧绷的氛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钟晚甄身上，只当她依旧是那个抗压能力极强的班长，丝毫没察觉她心底藏着很重的心事。

走廊另一头的十八班，气氛松弛许多。

大家安安静静写作业，间隙会小声讨论题目，不会肆意吵闹，却没有一班那种喘不过气的压抑。

陈家倩坐在座位上，低头默背英语单词，视线不经意斜向一班的方向，脑子里想起湖边浑身湿透、默默掉泪的钟晚甄。

她恪守承诺，没有和身边任何人提起那晚的偶遇。

吴一琛凑过来小声和她唠运动会接力赛的事，陈家倩随意搭了两句，绝口不提湖边、钟晚甄、深夜独处的所有细节。

后座的任意全程埋在数学压轴题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外界所有纷扰都和他无关。

下课十分钟的休息铃响起，一班没人起身走动，大多依旧坐在原位啃题。钟晚甄趴在桌上闭目调息，刻意避开走廊来往的视线。

陈家倩借着接水走到走廊，刚好和起身透气的钟晚甄撞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钟晚甄目光淡淡移开，率先错开步子，没有半分攀谈的意思。

陈家倩轻轻颔首，默契地装作只是偶然碰面，全程没有一句交谈，守住了那晚的约定。

很快晚自习铃再次响起，两人各自回到班级。

钟晚甄重新拿起笔，将所有脆弱、委屈全部锁在心底，继续扮演无可挑剔的尖子班班长。

陈家倩翻开英语书，安下心刷题，把湖边那个狼狈孤寂的身影悄悄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一字。

一整节晚自习，两班隔着一条走廊，一人强撑伪装，一人谨守秘密，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静的默契。

周天晚自习，任意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虽说一门心思扎在数学题里，但感官格外敏锐，周遭细微的异样很难瞒过他。

第一节下课，全班闹哄哄的，吴一琛拉着蔡泽聊运动会接力赛，陈家倩安静拿着水杯起身去接水。任意笔尖顿了顿，余光不经意扫过去，看见陈家倩走到走廊饮水机处，正好遇上从一班出来的钟晚甄。

两人全程没有大声说话，只是对视一瞬，气氛莫名凝滞。钟晚甄神色紧绷，刻意疏远，接完水转身就走；陈家倩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担忧，那点在意太明显，根本不是普通跨班陌生同学该有的状态。

任意淡淡收回目光，心里悄悄记下这一幕，只是懒得凑热闹追问。

回到教室的陈家倩心思明显飘了几秒，低头背单词却半天没翻动书页，平日里她心态平和，很少有走神的时候。

吴一琛还在聒噪碎碎念，任意冷不丁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刚刚在走廊碰到一班班长了？”

陈家倩一愣，没想到会被后排的任意捕捉到，短暂慌乱后很快平复，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很熟？”任意低头演算，问话漫不经心，听不出探究意味。

“不算熟，只是偶然遇见。”陈家倩回答得滴水不漏，半点没泄露湖边那晚的秘密。

任意没再多问，可心里清楚不对劲。若是真的仅仅偶然碰面，陈家倩不会走神许久，也不会方才看向钟晚甄的眼神带着顾忌与心疼。

第二节晚自习，任意偶尔抬眼，总能看见陈家倩无意识往一班教室的方向瞟。反观钟晚甄，下课再也没有踏出教室半步，刻意避开走廊，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两件事串联在一起，任意大致察觉，这两个人之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交集，还有不能对外言说的默契。

放学收拾书包，陈家倩走在前面，任意跟在后方不远。分叉路口，钟晚甄孤身快步离开，陈家倩驻足停顿两秒，直至对方身影走远才挪步。

等路上只剩他们两个同班的，任意再度开口：“你好像很在意一班那个班长。”

陈家倩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有些意外任意观察得这么细致，斟酌着措辞：“只是感觉她看着很累而已。”

这个解释敷衍了事，任意听得出来，却没有刨根问底。他本身不爱掺和别人的私事，看破不说破，只是心里确定，陈家倩和钟晚甄之间，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秘密。

之后一路两人再无对话，任意脑子里一边复盘数学难题，一边记下了这点微妙的不对劲，安静独自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