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运动会结束,钟晚甄拖着一身压抑回了家。她的日记本只敢写堆积的压力、班长的重担、排名带来的煎熬,还有暗自羡慕十八班松弛自在,抽烟的事半个字都没落笔,这是她死守的秘密,生怕留下半点把柄。本子细心上了锁,藏在抽屉深处,她本以为能守住唯一倾诉情绪的地方。
晚饭后她去洗澡,父母收拾书桌时看见了上锁的本子,心里起了疑心,直接找螺丝刀撬开了锁。
两人坐在客厅翻阅,脸色越来越阴沉。通篇没有叛逆出格的话,只有反复倾诉身心疲惫,懊恼运动会浪费刷题时间,羡慕别人不用时刻逼自己紧绷。
妈妈猛地把日记本摔在茶几上,纸页哗啦乱颤:“我们倾尽一切供你进尖子班,你满本子全是负能量,一点苦头都扛不住?”
钟晚甄擦着湿头发走出浴室,一眼看见摊开的日记,浑身瞬间僵住,手脚冰凉,下意识上前想去拿回本子。
爸爸狠狠伸手将她搡开,眉头拧得死紧,语气满是失望怒火:“哪来这么多矫情的压力?同样是高三,别人怎么不会整日消沉?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净胡思乱想!”
钟晚甄抿紧嘴唇,垂着眼,一言不发。她心里有无数委屈,可她清楚,说什么都是徒劳,索性半句辩解都没有。
她的沉默在父母眼里成了拒不认错,彻底点燃了积压的火气。爸爸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半边脸颊。
钟晚甄肩头轻轻一颤,眼眶瞬间蒙上水汽,依旧低着头,没有出声,连一声呜咽都咽了回去。
妈妈见状怒火更盛:“满脑子消极想法,我们教不了你,出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醒悟了,什么时候再进门!”
爸爸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径直拽到玄关,用力一把将她推出门外。厚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屋内的呵斥、光亮尽数隔绝。
深秋晚风刺骨,刮在发烫的脸颊上,又冷又疼。钟晚甄身上只穿着单薄校服,手机、钥匙、钱包全都落在卧室里。她孤零零立在楼道门口,安静得没有一点哭声,只是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整条街道家家户户灯火温馨,衬得她格外落寞。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运动会那天的画面,十八班所有人肆意欢笑,有放松的资格,能坦然流露情绪。可她身为班长,在校要时刻维持完美沉稳,在家仅仅写下内心的疲惫,就要挨打、被赶出家门。
脸上火辣辣的疼,身上单薄的校服挡不住夜里的冷风,湿漉漉的长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脖颈,冰凉刺骨。钟晚甄沿着马路安静往前走,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有眼泪无声往下砸。
她下意识朝着城郊的人工湖走,这里人少安静,是少数不会撞见熟人的地方。
湖边晚风更烈,吹得她半干的黑发胡乱贴在脸颊、后颈,潮湿的发丝黏在发烫的巴掌印上,冷热交织,酸胀的痛感一阵阵往脑子里钻。湖边的石凳冰凉,她慢慢坐下去,脊背微微蜷缩,双臂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终于撑不住了,压抑在心底所有委屈尽数涌上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抽泣,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大颗的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块湿痕。日记本里她小心翼翼写下的压力,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仅仅是吐露自己很累,换来的却是一记耳光,还有被赶出家门的结局。
她不敢争辩,全程沉默,可心里堵得快要窒息。
在学校她是滴水不漏的一班班长,要冷静、要自律、要带头稳住所有人;回到家里,她连悄悄记录疲惫的资格都没有。对比运动会那天鲜活热闹的十八班,他们可以大大方方放松,而她连表露一丝脆弱都成了过错。
湖面泛着零碎的路灯倒影,风吹起层层波纹。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水,落在手背、衣襟,混着眼泪分不清楚。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溢出一点声响,只任由眼泪不停流淌。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和湖水轻拍堤岸的动静。偌大的湖边,只有她一个人,顶着半干的湿发,独自消化巴掌带来的刺痛,还有不被父母理解的无尽委屈。
街边小吃铺的卷闸门缓缓拉下,陈家倩把收摊清点好的零钱小心揣进兜里,习惯性抄湖边的近路回家。夜里风凉,她身上搭着一件宽松的薄外套,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的纸巾,脚步慢悠悠的。
远远地,石凳上蜷缩的一道单薄身影闯入视线。
湖边路灯光线昏沉,陈家倩起初只是疑惑这么晚还有人待在这里,走近了才看清是钟晚甄。
钟晚甄的黑发湿漉漉地贴满后背和脖颈,水珠顺着发尖一滴滴砸在裤子上,肩膀不停细微地发抖,整个人埋在臂弯里,一看就是在哭。半边脸颊在灯光下能隐约看见淡淡的红印,单薄的校服根本挡不住夜里刺骨的湖风。
陈家倩放轻脚步,没有贸然出声惊扰,轻轻走到石凳侧边,安静站了一小会儿。
运动会那天她就留意到这个尖子班班长,全程紧绷,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焦虑,明明同样是高三,却和她们十八班截然不同,好像永远不能放松片刻。此刻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和白天冷静沉稳的班长判若两人。
她轻轻坐下,刻意留出一点距离,不会太过凑近让对方有压迫感,然后拆开纸巾,抽出几张轻轻放在钟晚甄手边。
“夜里湖边风大,会着凉的。”
声音温温柔柔的,音量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见,没有追问,没有猎奇的打量。
钟晚甄浑身一僵,骤然止住肩头的颤动,慌忙抬手胡乱抹掉眼泪,下意识想要挺直脊背,变回那个得体克制的班长。可眼底通红,湿发凌乱,根本藏不住狼狈。她抿紧嘴唇,依旧一言不发,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想遮住脸上的红印。
陈家倩见状,默默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轻轻搭在钟晚甄的肩头,外套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
“我不打听发生了什么,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说完,她便侧过身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不再盯着钟晚甄,给足她保留体面的空间。
周遭只剩下湖水拍打堤岸的轻响,冷风掠过湖面,钟晚甄身上裹着带着暖意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温和气息。连日积攒的压力、方才耳光的刺痛、被赶出家门的委屈,在这份不逼问、不窥探的温柔陪伴下,原本死死憋住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她攥紧手里柔软的纸巾,沉默许久,细碎的泪水又无声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独自硬扛。
陈家倩安安静静陪着,全程没有多余的劝说,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偶尔轻轻往她那边挪一点,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寒风。
(在这插一句,我们的家倩简直就是小太阳(=^・ェ・^=))
两人安静坐了许久,湖面冷风不停往身上吹,钟晚甄裹着那件带着皂角香气的外套,浑身的寒意散了大半,可她始终紧闭着嘴,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陈家倩看得出来她防备心很重,也不打算逼她吐露半句心事,只是目光平静落在波光晃动的湖面上,随口闲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想着冲淡压抑的氛围。
“今天收摊晚了,走这条路能省不少脚力,没想到会碰到你。”
钟晚甄没有回应,指尖死死捏着纸巾,头微微低着,刻意把泛红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水,落在校服布料上晕出深色印记,肩头偶尔还会极轻地颤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哭声,更不会讲自己为什么独自待在这里、脸上的红印是怎么来的。
她骨子里要强,身为一班班长、常年稳居前列的优等生,狼狈和委屈是绝对不愿展露在外人面前的,哪怕对方态度温和善意,她也不愿意把家里的矛盾、被赶出家门的难堪全盘托出。
陈家倩很懂分寸,不再试探,只是默默往她这边挪了小半步,替她挡住直面湖面的寒风。
“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我陪着坐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
钟晚甄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一言不发。
夜越来越凉,她湿头发长时间暴露在冷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陈家倩见状,轻声提议:“湖边潮气太重,一直待着容易感冒,我家店后院空着,能避风,你要是愿意,可以过去坐,不想交流的话,我们各待各的。”
钟晚甄迟疑了很久,环顾空旷漆黑的湖边,确实没有别的去处,犹豫再三,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全程没有出声。
两人一路沉默走着,整条路上只有脚步声,钟晚甄全程低着头,刻意和陈家倩保持一小段距离,不愿意靠得太近。
到了小吃店后院隔间,陈家倩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上干净毛巾擦头发,全程不问半句缘由。
“你在这里歇着,我在外间收拾东西。”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把独处的空间留给钟晚甄。
狭小的房间安静无声,钟晚甄握着温热的水杯,用毛巾反复擦拭滴水的长发,镜子折射出她脸颊清晰的红痕,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愿意多看。心里翻涌着无尽的委屈,却死死压在心底,半分都不肯宣之于口。
她不会倾诉,不会诉苦,哪怕此刻濒临崩溃,也固执地守住自己所有的难堪与秘密。
过了半晌,陈家倩端来一碗温热的糖水,推开房门轻轻放在桌边,没有多看她的神情,只淡淡留下一句:“喝点暖暖身子,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钟晚甄抬眼,看向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轻轻挤出两个字:“谢谢。”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