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力赛

各班搬着椅子有序走到操场划定看台，十八个高三班级依次落座，氛围割裂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剩下十七个班的学生大多垮着脸，手里死死攥着知识点小册子，时不时低头默背，心里始终揣着疑惑，总觉得高考倒计时阶段耗在操场实在浪费。高三一班也按要求报了参赛选手，必须派人参加项目，只是全班整体状态和十八班天差地别。

一班的参赛同学全程紧绷，上场前没有半点放松说笑，都在抓紧零碎时间翻笔记，哪怕站在跑道热身，手里还捏着手抄知识点纸条。钟晚甄作为观赛的人，指尖反复摩挲作文素材本，目光时不时飘向跑道，心里总惦记着没写完的语文拔高卷。身边的林路没报项目，全程皱着眉，一想到今天全天没法系统刷题，焦虑就压在心口。就算本班选手站上赛道，班里的加油声也稀稀拉拉，寥寥几声就沉寂下去，其余人低头刷题，压根没心思关注赛事。

唯独十八班这边截然不同，椅子刚摆好，教室里带出来的沉闷一扫而空。吴一琛直接把英语练习册塞进书包最底层，拽着蔡泽蹲在看台台阶上规划待会接力赛怎么跑，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龙意涵挎着相机，刚坐下就举起来对着操场四周抓拍，连远处主席台的彩旗都不肯放过。陈家倩把薄薄的英语单词本放在腿上，却没着急翻看，撑着下巴好奇打量各个赛道，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任意单独缩在看台最靠边的角落，怀里厚厚一沓数学真题平铺在膝盖，周遭的吵闹好像完全隔绝不到他。吴一琛中途跑过去劝他，让他哪怕报个趣味项目凑凑热闹，任意只是头也没抬摇了摇，明确重申自己不参加任何比赛，只想趁着没人催促安安静静刷题。吴一琛劝不动，只能无奈跑回去和蔡泽闲聊。

很快开幕式检阅开始，其余十七个高三班级的方阵走得敷衍拖沓，一班也不例外，大家垂着脑袋，步伐松散，口号有气无力，走完立马快步溜回看台埋头看书。轮到十八班上场，所有人都挺直脊背，脚步整齐，喊班级口号的时候声音洪亮干脆，路过主席台还刻意挥了挥手，引得旁边等候的一班学生纷纷侧目，满脸不解，私下小声嘀咕也就十八班高三了还这么有兴致。

检阅结束，正式赛事拉开帷幕，最先开赛的是男子一百米短跑。一班有两名男生参赛，热身时安安静静拉伸，彼此没有交流，心里还在惦记耽误的自习时间。吴一琛同样报了这个项目，状态截然相反，抓紧时间去跑道边蹦跳热身，蔡泽跟在旁边给他递矿泉水，时不时打趣调侃他待会别跑输。看台里的十八班众人全都站起身扒着栏杆观望，龙意涵举着相机对准赛道全程抓拍，陈家倩也放下单词本，跟着大伙一起等待枪响。

哨声落下，几名选手同时冲出去，吴一琛爆发力很强，一路稳居前排。十八班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动静大得隔壁一班看台都清晰听见。一班的选手拼尽全力冲刺，本班仅仅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喊，转瞬又恢复安静，大部分同学依旧埋着头背诵、写题。钟晚甄抬头看了几秒赛道，没两秒又低下头，心里还是绕不开那份疑惑：明明都到冲刺关键期，还要分出人力、时间耗在赛事上。

吴一琛冲过终点拿到小组第二，满头大汗冲回看台，刚坐下就和蔡泽激动复盘跑步时的节奏。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转头看向角落的任意，对方依旧埋着头演算大题，连刚才震天的加油声都没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没过多久跳远赛场开始检录，龙意涵报名参赛，她抱着自己的水杯往沙坑走去。一班也有女生参加跳远，上场前还在默背古诗文。十八班几个人自发结伴走到跳远区域外围观战，陈家倩也跟着过去，站在边上耐心等候。龙意涵助跑、起跳、落地整套动作流畅，落地距离很不错，她站起来冲着看台方向挥手，十八班这边立刻响起鼓掌喝彩。反观一班，选手结束之后，只有同桌简单夸了一句，氛围冷淡很多。

回到看台后，时间还早，距离集体接力赛还有将近一个小时。陈家倩索性翻开单词本，趁着空档安静背几个单词，劳逸结合一点也不急躁。吴一琛和蔡泽闲不住，跑到别的班级看台找相熟的同学唠嗑，一路说说笑笑。谭舒同靠在看台栏杆上看着班里这群放松的孩子，偶尔走到任意身边瞥两眼他写的数学题，看着他清晰利落的解题步骤，随口叮嘱两句别一直闷头做题，适当看看比赛放松眼睛，任意敷衍点头，笔尖却没停下。

旁边一班始终萦绕着压抑的气氛，参赛的选手下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习题填补浪费的时间，但凡一闲下来，心里就滋生出浪费学习时间的愧疚，时不时还有学生小声抱怨学校安排，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高三非要举办运动会。钟晚甄看着跑道上肆意奔跑的十八班众人，再对比自己班里压抑紧绷的氛围，心里的疑惑始终没能消散。

很快年级集体接力赛要开始检录，一班、十八班都要派出队伍参赛。蔡泽、吴一琛作为十八班接力队员前去集合，十八班剩下的人全部挤到看台前排，凝神等着比赛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跑道上，连陈家倩都合上了单词本，满心期待本班的发挥。一班的接力队员表情严肃，互相简单叮嘱交接棒技巧，没有嬉笑打闹。任意依旧坐在角落，两道难题卡在思路上，他微微蹙眉，完全没留意身边班级沸腾起来的氛围。

接力赛马上要开赛，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跑道，杨辰予也走到赛道边叮嘱本班参赛学生，场面乱糟糟的，没人留意班长钟晚甄悄悄起身。

她不想去围墙拐角，那里偶尔会有巡查老师路过，稳妥起见，她径直往操场侧边的公共卫生间走。卫生间这会儿空荡荡的，大部分人要么看比赛，要么待在看台，隔间安安静静。

钟晚甄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扣上门锁，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半截。她从校服内侧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指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日堆积的压力堵在胸口，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会更是让她心里的烦躁越攒越多。

火苗窜起，香烟点燃，淡淡的烟雾在狭小的隔间里散开。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吐出白雾。

作为一班班长，她必须以身作则，所有人都看着她，同学焦虑的时候要她安抚，老师布置的任务她要带头完成，就连全班都不理解运动会耽误学习，她还得强装理智劝说大家放平心态。没人知道她也觉得可惜，大把刷题的时间白白耗在操场，长期高度紧绷，她根本没有地方宣泄情绪。

隔着几道墙壁，清晰传来十八班此起彼伏的加油喊声，吴一琛和蔡泽马上要跑接力，全班闹哄哄的，自在又轻快。钟晚甄听着那鲜活的喧闹，心里五味杂陈，同样是高三，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放松，自己却时时刻刻被标杆、班长、尖子生这些标签捆着，连发泄情绪都只能躲在密闭厕所隔间里。

她脑海里全是桌上堆成山的语文试卷、迫在眉睫的月考，还有自从宋老师走后班里压抑内卷的氛围，重重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只有此刻独处的几分钟，她不用维持冷静得体的模样。

没抽几口，外面走廊隐约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别的班学生过来洗手。钟晚甄立刻掐灭烟头，丢进隔间垃圾桶，又用水冲了一遍，散去烟味，抬手整理好皱掉的校服领口，抹掉眼底淡淡的倦意。

等外面脚步声走远，她打开隔间门，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淡漠的样子，看不出半分失态。

她快步走回一班看台，刚坐下，接力比赛的哨声恰好吹响。

跑道上，十八班交接棒行云流水，看台上欢呼震耳欲聋；一班这边只有零星几声小声呐喊，其余人全都攥着本子低头默背。

钟晚甄坐回座位，拿起腿上的作文素材本，目光落在字句上，可心底那股烦闷并没有消散，只是重新藏在了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