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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

雪不渡

大晟永昌四年,腊月初十。距沈翎挡箭,已过一日一夜。

宁王府正厅被临时改作了病房,厚厚的锦缎帷幕遮住了晨光,只留四角铜鹤灯台燃着昏黄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金创药特有的血腥气和沈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沈翎醒了。

或者说,她一直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混沌状态。背后的鞭伤还未长好,肩胛处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剧毒虽然被太医用虎狼之药压制,但余毒未清,烧得她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

她能感觉到有人坐在榻边。

那人的气息很冷,带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还有……未洗干净的血腥气。是萧策。

她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放得绵长均匀,伪装成仍在昏睡的模样。昨夜钟楼箭雨、她扑过去挡箭、还有昏迷前听到的那句“碎尸万段”……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还有萧策抱着她时,那失控的咆哮和眼底猩红的血丝。

那不似作伪。

但若他真的在意,为何昨夜太医来时,她分明听到他低声吩咐“用药谨慎,别留痕迹”?若他真的想护她,为何在她毒发呓语时,他捂着她的嘴,低声警告“别乱喊,隔墙有耳”?

沈翎闭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从她决定替他挡箭的那一刻起,她和萧策之间,就不再是单纯的棋子与主子。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露出来的,是更复杂、更危险的博弈。

萧策确实坐在榻边。

他没穿王袍,只着一身墨色常服,头发微乱,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沉沉地落在沈翎苍白的脸上。

她的脸色依旧难看,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只有两颊因为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肩胛处的绷带渗出淡淡的黄褐色药渍,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迹。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额头上方的空气里,似乎想探一探热度,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缓缓收了回来。

昨夜她挡箭的那一幕,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她扑过来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推开她。那一声闷响,那溅了他满脸的温热血液……

还有她昏迷中喊的那声“爹”。

萧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以为她会恨他,会趁机报复,或者至少会冷眼旁观。可她却用命来护他。这不符合他的算计,却打乱了他的心绪。

“殿下。”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克制。

萧策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外间,声音压得极低:“如何?”

“钟楼上的刺客已全部清理,无一活口。从尸身上搜出的令牌和兵器,指向北狄暗桩,与太子府无关。”暗卫汇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属下在一名刺客贴身衣物里,发现了宫制金创药的气味,与太医院近日呈给……呈给陛下的批次一致。”

萧策眸色一沉。

果然。

他早就猜到,太子没那个胆子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行刺,就算有,也只会做得更像“北狄余孽”。真正想置他于死地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皇兄。沈家灭门,太子得利,但真正下达密旨、借太子之手铲除镇北侯军的,却是皇帝。如今趁他收留沈翎、各方指责之时,再派死士行刺,无论成败,都能将“私通北狄、意图谋反”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

一石二鸟。

“把那些尸体处理干净,所有线索,都指向北狄。”萧策的声音冷得像冰,“至于那金创药……封存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那……沈姑娘那边?她若问起刺客来历……”

萧策回头,看了一眼内间榻上的人影,眼神复杂:“告诉她,是北狄余孽。为的是报复她上次在宴会上盗取令牌。记住,别露出破绽。”

“属下明白。”

暗卫退下。

萧策在窗边站了许久,望着窗外被清扫干净的庭院,那里昨夜还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如今却只余一片刺眼的白。他想起沈翎昨夜昏迷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种让他心悸的清澈。

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皇帝是他的亲兄长,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沈翎若是知道了皇帝才是真正的仇人,以她的性子,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去寻仇,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皇帝既然已经对沈翎动了杀心,就不会再给她任何翻案的机会。

他必须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所有人都以为,目标只是太子。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沈翎的命,也才能……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转回内间,重新坐回榻边。

沈翎依旧闭着眼,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些,指尖也微微蜷缩着,显示她并未真的沉睡。

萧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这个动作与他平日里的冷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醒了就别装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也不再是那种全然的命令式。

沈翎眼睫颤了颤,终究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清,像两口深潭,倒映着烛火和他有些疲惫的脸。因为高热,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却依旧固执地看向他。

“殿下……”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刺客……抓到了吗?”

萧策迎着她的目光,面不改色:“北狄余孽。为报复你上次盗取令牌,昨夜潜入行刺。已被全部诛杀,无一漏网。”

北狄余孽。

沈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看着萧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钟楼方向看到的箭矢轨迹,那些刺客临死前隐约露出的、并非北狄风格的制式靴子,还有昨夜混乱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奉旨”……

他在说谎。

沈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

原来,连这种时候,他还是要骗她。他救了她的命,却不肯给她真相。他让她替他挡箭,却连仇人是谁都不肯告诉她。

“北狄……”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色的笑,“原来……是北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钝刀,割在萧策的心上。他看得懂她眼神里的失望和了然。她不信。她看穿了他的谎言。

但他不能心软。

“此事已了,你安心养伤。”萧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昨夜之事,不得对外人言。你是本王的人,你的命,你的仇,都由本王做主。记住,你只需要恨北狄,恨太子。其他的,不是你该问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肩胛处渗出的新鲜血迹,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好活着。你的清白,本王自会还你。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欲走。

“萧策。”沈翎忽然叫住了他。

萧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沈翎看着他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声音虚弱却清晰:“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我若死了,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萧策的背影猛地一震。

她没提刺客,没提谎言,却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了他此刻的软肋——他需要她活着。

良久,萧策转过身,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些冰冷,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像是赞赏,又像是警告。

“你很聪明。”他走到榻边,俯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沈翎,别试图去探究你不该知道的事。昨夜你挡箭,本王记下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挑战本王的底线。”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地了,本王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松开手,直起身,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一个……能帮你更快拿到‘证据’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沈翎躺在榻上,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而阵阵抽痛,但比起心口的寒意,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她闭上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畔。

北狄余孽。

好一个北狄余孽。

萧策,你以为这样就能瞒住我吗?你以为我替你挡了一箭,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做你最听话的棋子吗?

不。

你骗我,我便陪你演。你隐瞒真相,我便自己去查。你让我恨太子和北狄,我便顺着你的意,去咬太子和北狄。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握着刀柄的那个人,是谁。

沈翎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向枕下。那里,还藏着昨夜混乱中,她从一名刺客尸体旁,悄悄捡起的一枚不起眼的铜制腰牌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御”字印记。

这是证据。也是催命符。

她要活下去。不仅要活着,还要在萧策编织的迷局里,撕开一道口子,亲眼看看,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到底长着怎样的一张脸。

而此刻,走出房门的萧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手,看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的她下巴的触感,眼神晦暗不明。

他骗了她。

但他也知道,她看穿了。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却互不点破的状态,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窒息。他守着她的安危,却也守着最大的秘密。他想要利用她扳倒太子,却又要护着她不被皇权碾压。

这场迷局,困住的,何止是沈翎。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皇兄,你既想借刀杀人,那便看看,这把刀,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至于沈翎……

萧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挡箭时决绝的眼神,和刚才看穿他谎言时眼底的凄凉。

他不能让她死。哪怕要与天下为敌。

这或许,就是他为自己设下的最大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