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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

雪不渡

大晟永昌四年,腊月十五。距那场箭伤,已过五日。

京城的雪又下了起来,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阴冷、能钻进人骨缝里的碎雪。宁王府正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寒意。

萧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宫中内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信笺很短,只有寥寥数字,笔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三日后,安阳归京。赐婚事宜,着礼部即刻拟旨。”

安阳郡主。皇帝的亲侄女,太后的心头肉,也是太子派系里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她自幼骄纵,却因着这份圣眷,无人敢惹。如今,皇帝要把这颗明珠,硬塞进他宁王府。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监视,是牵制,是把他萧策的一举一动,都拴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更是一道催命符。

沈翎还在府中。那日她替他挡箭,毒性虽压下去了,但伤口极深,稍有不慎便是终身残疾,甚至复发。皇帝如今赐婚,摆明了是要看他萧策的态度——是继续留着那个“通敌余孽”沈翎,还是乖乖接旨,做个听话的侄子。

若他抗旨,便是违逆君父,给了皇帝废他的口实;若他接旨,沈翎便成了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太子和安阳郡主,绝不会允许一个“罪奴”留在宁王府。

萧策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那几行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飞灰。他面无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宫里来人了,是御前总管李公公,说是奉陛下口谕,来宣……赐婚的旨意。”

萧策缓缓抬起眼,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宣。”

正厅的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灌了进来。身着绛紫色蟒袍的御前总管李德全,带着两个捧着明黄卷轴的太监,迈着四方步走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太子府的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厅内。

萧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上去。他的脸上已经戴上了那副惯有的、疏冷而恭谨的面具。

“臣,接旨。”

萧策跪了下去。厅内其余下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德全尖着嗓子,展开圣旨,念了起来。无非是些“安阳郡主,温良恭俭,淑慎性成”,“宁王萧策,国之栋梁,忠勇可嘉”,“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以彰天家恩宠”之类的套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萧策的脸上。他垂着头,看着地面上晃动的烛光,袖中的手却已经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渗出温热的液体。

他不能抗旨。至少现在不能。

“……钦此。”李德全念完,将圣旨卷好,递到萧策面前,脸上堆着假笑,“宁王殿下,恭喜恭喜啊。陛下对殿下可谓是用心良苦,郡主贤淑,正是良配。陛下还说了,殿下府中若是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人,趁着大婚之前,该清理的,还是清理干净为好。免得……污了郡主的眼睛。”

这话,已经是撕破脸皮的威胁了。

萧策伸出双手,接过圣旨,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臣,谢陛下隆恩。李公公辛苦,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他身后的管家立刻会意,捧上一个红封,塞进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掂量了一下红封的厚度,脸上的假笑才真切了几分,却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内院的方位:“殿下明白就好。郡主性子直,最见不得那些腌臜下作之事。殿下好自为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打扰了。”

一行人趾高气昂地走了,留下满厅压抑的死寂。

萧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那旨意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殿下……”管家忧心忡忡地开口。

“都退下。”萧策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任何情绪。

下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大厅的门。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萧策一人。他将圣旨随手丢在案几上,那明黄色此刻显得无比刺眼。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雪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投向偏院的方向。

沈翎就在那里。

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去看她。她的热度已经退了下去,但伤口恢复得极慢,因为毒伤和之前的鞭伤,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她很少说话,只是睁着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看着帐顶,或者在她假装睡着时,他会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恨他骗她,恨他隐瞒了皇帝才是幕后黑手的事实。可他不能不说谎,那是为了保她的命。

如今,这圣旨一来,他和她之间那点脆弱的关系,彻底被撕开了。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是保住宁王的地位和复仇的大业,还是……保住那个已经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女人。

不,他不能这么想。她只是棋子。一枚重要的棋子。

萧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寒气,转身,大步朝偏院走去。

偏院的厢房里,沈翎靠坐在榻上。她已经能勉强坐起来了,但每一次移动,肩胛处的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面罩着那件还没来得及烧掉的、染血的孝服,脸色比身上的衣服还要苍白。

她听到了前厅的动静。那些尖细的嗓音,那些恭维和威胁,隔着风雪,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她听清了“赐婚”二字。

安阳郡主。那个在京城声名赫赫,连她这个深居侯府的千金也曾听闻过的名字。金尊玉贵,受尽宠爱,是太子用来拉拢萧策的筹码,也是皇帝用来监视他的眼线。

而她呢?

她是沈家余孽,是阶下囚,是宁王府里见不得光的“玲珑”,是刚刚替他挡了一箭、差点死掉的棋子。

多么讽刺的对比。

门被推开了,萧策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边,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样东西,丢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那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是沈翎之前用来固定发髻的,也是她唯一一件从侯府带出来的、还算体面的东西。刚才他进来时,在地上看到了它,显然是被收拾房间的侍女不小心碰断的。

“看来,是留不住了。”萧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沈翎看着那截断簪,没有去碰。她抬起眼,迎上萧策的目光。他的眼底有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刚才在前厅,压抑了极大的怒火。

“殿下是来告诉我,你要娶亲了?”沈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萧策沉默了片刻,才道:“圣旨已下。安阳郡主,三日后归京,不日便要完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通知她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沈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气的叹息。“恭喜殿下。郡主贤淑,是佳偶。有了这层关系,太子的疑心,总能消弭几分。殿下的前程,又稳了一步。”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坦然。

萧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她难道不应该哭闹,不应该质问,不应该像之前那样用带刺的眼光看他吗?

“沈翎,”他逼近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你听清楚了,这是圣旨。抗旨,就是谋反。本王不能抗旨。”

“我明白。”沈翎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让他心慌,“殿下是未来的帝王,自然不能因为一介罪奴,坏了大事。”

“你——”萧策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什么都明白,却偏偏用这种最柔软、最顺从的姿态,将他逼到绝境。

“那圣旨里还说,”沈翎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拂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我这等‘不清不楚’的人,在大婚前,‘清理干净’。”

她看着萧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殿下,我是该自行了断,还是……你亲自送我一程?”

萧策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沈翎!你非要这么逼本王吗?!”

“是殿下先逼我的。”沈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诛心,“你让我活着,替你挡箭,替你查案。如今你要娶郡主,要前程,要天下。我这根碍眼的钉子,自然该拔了。殿下不必为难,这是我该做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截断成两截的玉簪上。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伸出手,没有去拿那断簪,而是握住了自己发间另一支用来固定头发的银簪。那簪子很尖,顶端磨得锋利无比。

萧策看着她的动作,瞳孔骤缩,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沈翎!你敢!”

沈翎没有理会他。她拔下了那支银簪,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她用来写字、用来握剑、用来替他挡箭的手指。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用簪尖狠狠划破了食指的指腹。

鲜血瞬间涌出,殷红刺目,滴落在她素白的里衣和那件染血的孝服上。

萧策想要阻止,却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划破手指,然后,用那根淌血的手指,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孝服内侧那片相对干净的白色里衬上,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写下四个字。

她的字迹本就清瘦有力,此刻用血书写,更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凄艳。

“沈家百口。”

写完这四个字,她停了停,似乎在用尽力气。然后,她再次落笔,写下了后面三个字。

“换你前程。”

六个血字,触目惊心。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萧策的心脏上。

沈翎写完,松开了手,银簪“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僵立在原地的萧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极美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般的平静。

“殿下,你看。”她轻声说,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沈家一百多口人的命,换你今日的前程。不亏。真的不亏。”

萧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击中。他看着那件染血的孝服,看着那六个刺眼的血字,看着沈翎苍白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

他一直以为,他掌控着一切。他可以决定她的生死,可以决定她的用途。可此刻,他才发现,他根本掌控不了她。她可以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他对她的算计,连同她自己的性命,一同碾碎。

“你疯了……”萧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谁准你这么做的?!谁准你用自己的命来换?!”

沈翎任由他抓着,手腕处传来剧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看着他猩红的双眼,看着他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的恐慌和暴怒,轻轻地说:“殿下,圣旨难违。郡主不能惹。我这个脏棋子,该扔了。不然……怎么对得起你为我挡下的那一箭呢?”

她竟然还记得那一箭。用这个来堵他的嘴。

萧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他想吼她,想掐醒她,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残忍的现实。

“你以为写了这些,本王就会放了你?”萧策猛地松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山芋,却又在下一秒,一把夺过那件写满血字的孝服,紧紧攥在手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翎,你听着,你的命是本王的!在没有拿到沈家清白之前,你敢死,本王就让你沈家剩下的几具棺椁,永世不得安宁!让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也不得安生!”

这是威胁。是最恶毒的威胁。

沈翎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痛楚。那是她唯一的软肋。

萧策看着她眼底的痛苦,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却又伴随着更深的刺痛。他逼近她,双手撑在榻边,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赐婚是圣旨,安阳郡主是太子的人,本王应付得了!但你,沈翎,你必须活着!活着看本王怎么把那些害你沈家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活着看本王怎么把‘清白’两个字,亲手刻在沈家的墓碑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因为失血而愈发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踏出这院子半步!不准再做这种蠢事!你的命,连死的权利,都被本王剥夺了!听懂了吗?!”

沈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些她看不懂的、翻涌着痛苦和疯狂的情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染血的枕头上。

她累了。

真的累了。

萧策看着她闭眼流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松开撑在榻边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看着手里那件染血的和服和那六个刺目的血字。

他猛地将那件衣服揉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在拥抱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想要掩盖那血淋淋的真相。

他转过身,不再看榻上那个仿佛已经死去的人,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传令下去,就说……沈姑娘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谁敢多嘴一句,军法从事!”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了这个房间。

门外,风雪更大了。萧策站在廊下,怀揣着那件血衣,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尚未干涸的血迹,又想起沈翎划破手指时,那决绝的眼神和那六个字。

沈家百口,换你前程。

他为了前程,利用了她。可她却用这六个字,将他所有的算计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赢了天下,赢了权谋,却输得彻底。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刺目的血红,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这一局,到底谁才是棋子?谁又是执棋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翎之间,彻底回不去了。那道用血划开的鸿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寒冷,还要绝望。

而屋内的沈翎,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死人。

她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指尖,那里还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知道,她暂时死不了了。萧策不会让她死。

可是,活着,比死,要痛苦千万倍。

她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低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策,你既无情,就别怪我……无义。”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痛楚、怨恨和不甘,都深深地埋进心底。那枚复仇的种子,在血与泪的浇灌下,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最尖锐、最毒的荆棘。

这一场赐婚,没有让她死,却让她彻底死心。

而宁王府的未来,也因为这件血衣,因为这六个字,蒙上了一层再也挥之不去的、凄艳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