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昌四年,腊月初九。距那场鞭刑,已过三日。
地牢里的寒气像是生了根,顺着骨髓往五脏六腑里钻。沈翎趴在冰冷的草堆上,背后鞭伤的剧痛已经被一种麻木感取代,倒是那瓶萧策留下的“玉肌膏”,在昏暗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香,与周遭的腐臭格格不入。
她没碰那药膏。
哪怕伤口痒得钻心,哪怕她知道再拖下去可能会溃烂化脓。她宁愿留着这道疤,也不愿用他的东西,来粉饰这血淋淋的屈辱。
夜色渐深,地牢外原本该有的巡夜脚步声却乱了。
起初是几声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人割断了喉咙。紧接着,是兵器相交的锐响,还有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头顶的回廊传来。
沈翎猛地睁开眼。
这不是普通的夜巡。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宁王府正门被撞开的声响,伴随着尖锐的哨箭划破夜空。
“有刺客!保护殿下!”
喊杀声瞬间炸开,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铳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沈翎的心猛地一沉。太子动手了?还是北狄人?不管是谁,今夜宁王府,怕是要血流成河。
萧策……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该盼着他死的。他死了,沈家的仇或许就永远沉底了,可她这条命,也就彻底没了价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地牢的铁门被“砰”地撞开。不是侍卫,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踉跄着冲进来,看到沈翎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急道:“沈姑娘!殿下命属下带您走!东宫死士突袭,府中兵力吃紧,地牢是突破口!”
沈翎看着他身后通道里倒下的守卫尸体,没有动。
“殿下呢?”她嘶哑着嗓子问。
暗卫咬牙:“殿下在前面断后!但对方有弓弩手埋伏在钟楼上,殿下他……”他不敢说下去,只是伸手来拉她,“姑娘快走!属下护送您从密道离开!”
离开?
沈翎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密道通向哪里?出了王府,一个重伤未愈的“罪奴”,是会被太子的人截杀,还是会被萧策的对手当成更大的筹码?
不。她不能走。
她若是走了,萧策若死了,沈家的清白就真的永沉深渊。她若走了,这身上的鞭伤、这地牢里的三日,就真的白受了。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萧策死。至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不能死在她还没拿到沈家清白之前。
“带我去见他。”沈翎撑着墙壁,强行站了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现在。”
暗卫惊得瞪大了眼:“姑娘!您身上有伤,外面刀剑无眼……”
“带路!”沈翎猛地抬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殿下要我活,你就得把我送到他面前去!”
暗卫被她眼中的狠厉慑住,咬了咬牙,只好架起她往外冲。
刚出地牢通道,一股浓烟夹着火光扑面而来。宁王府的前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喊杀声震耳欲聋,箭矢像飞蝗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
暗卫护着沈翎,在混乱的厮杀中穿梭。沈翎几乎是被拖着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绷带和后背的衣衫。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目光死死盯着正厅的方向——那里是火光最盛、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
萧策在那里。
她能看到那个玄色的身影,在火光中纵横劈砍,身边倒下了数名黑衣刺客。他武艺极高,但显然也受了伤,动作已不如平时矫健。而更可怕的是,钟楼方向,几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箭矢,正悄然对准了他的后背。
那是毒箭。
沈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暗卫的手,朝着萧策的方向踉跄扑去。
“殿下——!”她嘶喊出声,声音破败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在这一片喧嚣中,奇异地穿透了火海与杀伐。
萧策正一刀劈开一名刺客的咽喉,闻声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钟楼上,三支毒箭破空而至!
一支射向他心口,一支射向他咽喉,还有一支——角度刁钻,直取他后心!
萧策瞳孔紧缩,想要闪避,却因体力透支和角度问题,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色的、染血的影子,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扑了过来,挡在了他身后!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支瞄准后心的毒箭,结结实实地没入了沈翎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往前扑倒,狠狠撞进萧策怀里。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瞬间溅了萧策满脸。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喊杀声、兵刃声、火光、浓烟,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萧策僵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软倒下来的身躯。她撞进他怀里的力道很轻,却像一座山,砸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低下头,看着深深嵌入她肩胛的箭尾,那上面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剧毒。
“沈……翎?”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颤。
沈翎靠在他怀里,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剧痛让她意识模糊,眼前的萧策的脸也开始重影。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在演武场上接住摔下马的她。那时候父亲的手很暖,声音也很沉。
“爹……”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涣散的瞳孔里映不出萧策的脸,只有一片虚无的怀念,“阿翎……怕……”
不是“萧策”,不是“殿下”。
是“爹”。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策的心口。
他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阻止那生命流逝的速度。他抬头,看向钟楼方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燃起了近乎野兽般的狂怒和杀意。
“杀了他们!”他对着身边的暗卫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给本王把钟楼上的老鼠,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暗卫们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吓得一个激灵,发疯似的冲向钟楼。
萧策不再看周围还在厮杀的战场,他一把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与他此刻狰狞的表情截然相反。他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一点点变冷,那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袍,烫得他心口发疼。
“太医!传太医!!!”他抱着她,大步冲向正厅,声音嘶哑地咆哮,完全失了平日运筹帷幄的冷静,“救不活她,你们全部陪葬!!!”
王府的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提了过来,看着沈翎肩胛那支毒箭和青紫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必须立刻拔箭,但毒素已经扩散……”
“少废话!给本王救!”萧策一脚踹翻了碍事的屏风,将沈翎平放在榻上,猩红的眼睛盯着太医,“用最好的药!用千年人参吊着她的命!她若死了,太医院都给她陪葬!”
太医战战兢兢,不敢怠慢,立刻动手处理伤口。拔箭的瞬间,沈翎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萧策一直站在榻边,没有离开半步。他看着太医切开伤口,吸毒血,敷上珍贵的药膏,再用雪白的绷带缠绕。他的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整个正厅,只有太医忙碌的细微声响和外面逐渐平息的厮杀声。萧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盯着榻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为什么会冲出来?
她明明恨他。他当众鞭笞她,将她打入地牢,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她的尊严。她应该盼着他死才对。
可她却冲了出来。用她的背,替他挡了那致命的一箭。
还有她昏迷中喊的那声“爹”……
萧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时,她眼中的恨意;想起她穿着舞衣在宴会上旋转时,眼中冰冷的决绝;想起她趴在刑凳上,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的倔强。
他以为她只是一枚好用的棋子,一块可以用来对付太子的磨刀石。
直到此刻,看着她为了他差点丧命,看着她苍白的唇边溢出的黑血,他才惊恐地发现——这块石头,好像已经长进了他的血肉里。拔出来,会带出他的筋,他的骨,他的血。
“殿下……毒素暂时压制住了,但姑娘体质虚弱,伤口又深,能否熬过今晚……还要看她的意志……”太医跪在地上,颤声禀报。
萧策没有看太医,目光依旧锁在沈翎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守着她。本王要她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是!是!”
太医和侍女们如蒙大赦,赶紧继续忙活。
萧策在榻边坐下,伸手,终于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里一片滚烫,是高热的征兆。他轻轻拂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平日里的冷酷判若两人。
“沈翎……”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脆弱,“你听着,本王不许你死。你的命是本王的,清白也是本王的。没有本王的允许,你连死都不配。”
“你不是想报仇吗?你不是想要沈家的清白吗?你死了,谁去指证太子?谁去翻案?”
“还有……你刚才喊‘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沈翎,我还没有当你的‘殿下’,你却先喊了别人……这笔账,你得活着回来跟本王算。”
他守了她整整一夜。
外面的厮杀早已平息,钟楼上的刺客被屠戮殆尽。宁王府死了不少人,血腥味浓得散不开。但萧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坐在榻边,看着太医们进进出出,看着沈翎在高热中不断呓语。
她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萧策”,一会儿又喊“疼”。
每当她喊“疼”的时候,萧策的眉头就会紧紧蹙起,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她的手,却又在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天快亮的时候,沈翎的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太医说,算是熬过了第一道鬼门关。
萧策这才缓缓站起身,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了背脊。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血污染红的雪地和烧焦的断壁残垣。
昨夜的袭击,是太子下的手,意图很明显——既要他的命,也要彻底坐实他私养死士、图谋不轨的罪名。若不是沈翎那一挡……
萧策回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晕。
他走回榻边,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沈翎,这次……算我欠你的。”
“你好好活着。等这件事了了,我许你……不只是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只是不知道,昏迷中的她,是否能听得见。
而此刻的沈翎,正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梦境里。梦里,父亲没有死,萧策也没有鞭打她,她只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侯府千金,在雪地里奔跑。可每次她快要抓住那片雪花时,身后总会传来萧策冰冷的声音:“沈翎,你是本王的人。”
她猛地一颤,想要回头,却看见萧策手里拿着那根鞭子,上面沾满了她的血。
“殿下……”她在梦里呜咽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萧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那滴泪。指尖的微凉,似乎终于让她在噩梦中,稍稍安稳了一些。
这一夜,宁王府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而萧策的心里,也因为那个为他挡箭的女子,裂开了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口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而他,也终于开始害怕失去。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