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昌四年,腊月初六。距那场羞辱的献舞,不过三日。
京城的雪停了,天却冷得愈发刺骨。宁王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萧策却只着一身墨色常服,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捻着一封密信,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御史台那边动静不小?”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管家垂首立在一旁,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回殿下,崔御史联合了十几位言官,今晨已递了折子。说您私藏沈家余孽,名为收养,实为蓄养死士,图谋不轨。言辞……颇为激烈。”
萧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他将密信丢进炭盆,火苗“呼”地一下窜高,瞬间将其吞噬殆尽。
“崔御史……太子的左膀右臂。”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管家,“这是逼本王表态。要么交人,要么,就坐实了勾结逆党的罪名。”
管家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殿下,那沈姑娘……昨夜刚拿到北狄令牌,或许还有用处……”
“有用?”萧策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正因为有用,她现在才是最大的累赘。太子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妙。他动不了本王,便拿本王身边最在意的东西开刀。”
他在意的东西?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在意的是那枚令牌背后的线索,而不是那个叫沈翎的女人。如今风声鹤唳,若不让太子等人死心,不仅宁王府会遭到更猛烈的弹劾,连那枚刚到手的令牌也可能暴露。
“去,把人带到大殿来。”萧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太子想看戏,本王就给他唱一出。”
偏院的厢房里,沈翎正对着铜镜,用湿布擦拭着脚踝上被镣铐磨出的新伤。那身粗布衣裙下,昨夜被萧策捏出的淤青还未消散。她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布巾慢慢叠好。
门被猛地踹开,赵虎带着两名侍卫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姑娘,殿下有请。”赵虎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这次可不是去跳舞了,是去受罚。劝你乖乖的,免得皮肉之苦之外,再多吃苦头。”
沈翎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就料到了。从她踏入宁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棋子的命运,就是被牺牲,被用来换取更大的利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她被粗暴地拖出房间,穿过回廊,来到王府正殿。殿内没有开多少灯,显得阴森压抑。萧策背对着她,站在大殿中央,身后是森冷的太师椅。
“跪下。”赵虎一脚踹在她的腿弯处。
沈翎猝不及防,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她抬起头,看向萧策的背影。
萧策缓缓转过身。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绣龙纹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牛皮鞭子,鞭梢在地上轻轻划过,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沈翎,”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冰冷刺骨,“御史台参我私藏逆党余孽,图谋不轨。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
沈翎挺直了脊梁,尽管跪着,气势却不弱:“殿下既已决定,何必再问。”
“好,很好。”萧策一步步走近她,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既然你如此识趣,那本王就成全你。今日,当着王府上下,也当着不久后就会传到太子耳中的眼线面前,本王要给你一个教训。”
他举起手中的鞭子,眼神锐利如刀:“二十鞭。让你记住,什么是主仆尊卑,什么是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沈翎的身体猛地一颤,粗布衣衫瞬间被抽出一道裂口,皮肉翻卷,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背后的衣料。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将喉咙里那声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叫。绝对不能叫。
她记得萧策说过,忍着,别叫出声。这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赵虎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接过萧策递来的鞭子,下手一次比一次狠辣。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道血痕,沈翎单薄的身子随着鞭打不住摇晃,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混杂着尘土和血水,狼狈不堪。
“殿下……这女人……真能忍啊……”赵虎一边甩鞭,一边喘着粗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萧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和不断渗血的伤口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痛惜,又像是更深的决绝。但他很快将其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掌控。
十鞭过后,沈翎已经快要坚持不住。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是要散架一般。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后背流淌,浸湿了衣衫,黏腻而冰冷。
就在这时,萧策抬手,制止了赵虎。
他走到沈翎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道:“沈翎,听着。这二十鞭,是做给外人看的。你若撑得住,太子便会暂时相信,我对你只是纯粹的惩戒,而非利用。你的命,沈家的清白,都系于此。”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耳膜。
“别死。你的命,还得用来换沈家的清白。”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也别恨我。在这局里,你我皆是棋子。”
说完,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对外的冰冷:“继续。别留情面,让外面的人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和逆党有关的下场!”
赵虎得了令,下手更狠。后十鞭,几乎是将沈翎打得皮开肉绽。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在地砖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鲜血淋漓。
但她依旧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
当第二十鞭落下时,沈翎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在血泊中,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残破的红梅。
萧策看着地上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转过身,面对着大殿角落里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竖着耳朵的侍从和下人,声音冷冽如冰:
“将此女拖入地牢。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得医治。她乃罪臣余孽,本王留她一命已是恩典,若有人敢徇私,以此为例!”
“是!”赵虎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指挥着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将浑身是血的沈翎拖向阴暗潮湿的地牢。
萧策站在原地,直到那拖拽的声音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他走回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他唤来一直候在外面的管家。
“去,把她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用金疮药敷上。别让她死了。”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动作轻点,别让人看出来。”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是,殿下。”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味。沈翎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的草堆上,身上的伤口因为接触到肮脏的地面而阵阵刺痛。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鞭打的剧痛让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能听到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能感觉到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侵蚀着她的体温。她想起萧策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别恨我”。
恨吗?
沈翎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会不恨?她恨太子,恨那些构陷沈家的奸佞,她也恨萧策。恨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她仅存的尊严,又将她当作挡箭牌,推向风口浪尖。
可是……除了他,她还能依靠谁呢?
这二十鞭,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她清楚地认识到,在萧策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存在,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一块急需被舍弃的挡箭牌,用来抵挡太子的明枪暗箭。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微弱的灯光。是管家带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婆子走了进来。
“姑娘,得罪了。”管家叹了口气,示意婆子将沈翎翻过来,露出后背的伤口。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沈翎疼得浑身痉挛,但她死死咬住了嘴里的一缕散发,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能感觉到那婆子手法还算轻柔,显然是按照萧策的吩咐行事。
涂完药,包扎好,管家又命人拿来一床还算干净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姑娘,殿下……让老奴传话,”管家看着沈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低声道,“让您……好生养伤。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您还听话,殿下……不会亏待您。”
沈翎闭着眼,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我还没死。”
管家叹了口气,摇摇头,带着婆子退了出去。
地牢里再次恢复死寂。
沈翎蜷缩在薄被下,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萧策的药,是施舍,也是警告。他在告诉她,即便将她打入地狱,他依然掌控着她的生死。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伴君如伴虎。”她以前不懂,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中血泪。
太子那边,必定已经收到了消息。那场公开的鞭刑,足以让太子暂时相信,萧策对沈家余孽并无包庇之心。而萧策,也借此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只有她,成为了这场政治博弈中最惨烈的牺牲品。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的铁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一次,没有灯光,只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萧策。
他换下了那身象征权力的常服,只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走到草堆边,蹲下身,看着沈翎背上的包扎。月光从高处窄小的透气孔透进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伤口上方,想要触碰,却又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
“沈翎……”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怪我。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也是……不得已。”
沈翎没有睁眼,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显示她醒着。
萧策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上好的玉肌膏,能祛疤。”他低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留着吧。我不想……日后看到你身上,全是我的痕迹。”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地牢里再次只剩下沈翎一人,和手边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瓷瓶。
沈翎睁开眼,看着那个瓷瓶,眼中没有任何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玉肌膏?祛疤?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些伤痕,是长在骨头里的。皮肉上的伤好了,心里的疤,却永远都祛不掉。
萧策,你以为一瓶药膏就能抵消这二十鞭吗?你以为一句“不得已”就能洗净你手上的血吗?
不。
沈翎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渗入冰冷的草堆里,不留痕迹。
这二十鞭,她记下了。这地狱般的屈辱,她也记下了。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知道,被自己亲手推向深渊的棋子,是如何带着满身的伤痕,爬回来,咬断他的喉咙。
哪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地牢之外,大雪虽停,寒意却更甚。宁王府看似平息了一场风波,实则暗流涌动。而在这最深的黑暗里,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正汲取着鲜血和痛苦,悄然发芽。
这局棋,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而执棋者萧策,或许并不知道,他亲手种下的,究竟是怎样一头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