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月阙。1
宸律咋老盯着广寒月阙呀
它静静地挂在那儿,沐浴在月色中,比上次看上去模糊了一些。
好像被月光浸得太久,连边缘都变得柔和了。
千年前她刚睡过去那阵,他隔几天就进殿看一次。
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干脆不进去了。
每次进去,白玉棺里那张脸又会多出一道印痕。
他开始只站在结界外头远远地看着,确认没有异常就离开。
但他看得见裂隙。
北角结界上那道细纹,是千年前她本源衰竭时崩开的。
她没力气修补,他第一次看到时也没动,想着等她醒了自然会补。
后来发现她一时半刻醒不了,才开始动手。
第一次修补是在她睡下的第一个百年后,裂口小得几乎看不见,他一息就补完了。
之后每隔几十年,裂口就会再开一点,他就再补一次。
补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裂开的速度越来越快。
方才在广寒月阙外,那道裂隙已经补上了。
几个呼吸的事,熟练得不需要想。
他转身走进殿内。
大殿空旷,穹顶的法则流光依旧绚烂。
他照例走了一圈,核对过日月星辰的轨迹,确认四季更迭的节点,一切如常。
查完之后,他停在星图厅西侧那面巨大的星轨壁前,指尖正沿着一条极细微的轨迹线缓缓移动。
此刻那条线断了。
不止那条线,整面星轨壁上至少有七八条主要轨迹同时偏离了既定方向。
他收回手,没有急着去修正。
轨迹偏离意味着法则本身在晃动。
他的本源与之相连,无需用眼便已察觉。
两界屏障的老伤再次裂开,人类世界不再仰望星空,辛灵与曼多拉的争斗又让情况更糟。
宸律垂下眼,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一缕异常波动。
反咒。
它从华严镜宫的方向渗出来,缓慢,无声,却无处不在。
它要来了。
他转身朝外走。
玄黑色长袍在身后拖出弧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星轨纹路的间隙里。
寝殿里,月晞的意识在黑暗深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沉睡了千年,本源衰竭最重时意识几乎全无,近几百年才偶尔恢复知觉。
宸律修补结界的次数,她只“看”到了最近的五六次。
这个人嘴上一句软话都不肯说,手上却替她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
她知道这些,可如今只能安静地浮在黑暗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信仰之力枯竭之后,她的身体就只剩一具空壳。
宸律能替她守住这具空壳不被外力打破,却没法替她造出新的信仰之力。
除非人类世界重新开始望月。
千年间人间已翻过数代,高楼灯火遮蔽夜空,望月祭月的人几近绝迹。
她不是没有预感,只是无力逆转。
把自己封进白玉方棺沉睡是她最后能做的事,停止一切仙力消耗,靠广寒月阙的月华结晶维持最基本的存在,等一个转机。
这个转机等了一千年也没来。
但今天,宸律修补结界时,她察觉到一点变化。
不是他的法则之力,是另一股力量。
极远,极弱,从人类世界的方向穿透云层落下来。
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站在窗前,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许了个很小、不求什么的愿望,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千年前人间祭月仪典盛大,但多少夹杂着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盘算。
这个孩子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手里还捏着吃剩的半块糕。
那缕念头极轻,顺着月光落进了广寒月阙的结界里。
月晞的指尖亮了一瞬。
她的意识在黑暗深处微微一动。
千年里头一回。
但仅凭这一缕还远远不够。
要让她睁开眼睛、从这副白玉方棺里坐起来,需要更多人抬头。
她不知道那一天还有多久,但这一天有可能来,比过去一千年都近。
月晞把那缕信仰小心收进本源深处,然后重新沉下去,继续等。
白玉方棺中,她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灵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
它把脑袋凑近棺沿,用鼻尖碰了碰月晞垂在棺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然后它重新趴回棺旁,尾巴圈住爪子,眼睛安静地望着棺中那张万年不变的脸。
它在这里守了千年。
封棺那天它蹲在棺边不肯走,宸律就随它去了。
这千年里它寸步不离,每当外界月光格外明亮,或有仙力波动触及结界,棺中那缕月华气息就会有极细微的起伏。
它把这些瞬间记在心里,所以知道主人会醒,只是不知何时。
宸律在白玉方棺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