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与南洋苏家的婚约正式敲定,订婚仪式定在三日后,于慕容公馆举办。
公馆之内,丧期的素白幔帐全部撤去,换上雅致香槟色陈设。这场订婚对外,是慕容家遭逢大变之后,借南洋苏家的势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家业,抗衡霍、李、张家三方虎视眈眈的窥探。
慕容清尧:“今日把霍家、李家、张家尽数请来赴宴,明面上庆贺订婚,暗地里正好观察各家神色动静。父亲骤然离世,我绝不相信只是一场意外。”
自接手家族事务,坐上航校校长之位,慕容清尧一边收拢码头商贸残存人手,一边私下悄悄派人搜集命案线索。面上他是沉稳得体的世家掌权人,心底从未放下父亲被害的疑点。
宾客陆续登门。
霍宗琦带着霍家侄女到场,李伯则一身警服前来赴宴,张家派出家族代表。各方势力齐聚一堂,人人脸上挂着客套笑意,心底各怀算计。
慕容夫人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慕容锦瑞陪在母亲身侧,说话大大咧咧,立场同母亲保持一致,周旋应付往来宾客。
厅内水晶吊灯次第亮起,佣人高声通传。
佣人:“南洋苏家,苏砚知小姐到。”
一身月白剪裁得体的旗袍,苏砚知缓步走入大厅。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她的身上。
她便是任素素。
站在人群之中,抬眼的那一瞬,视线直直撞上不远处的慕容清译。
慕容清译僵在原地,周遭的喧闹人声仿佛瞬间退远,眼前的场景层层褪色,坠入三年前的回忆。
【回忆】
三年前,北城。
那时慕容清译暂时抽身离开慕容家的纷争,在北城做一名西医,直接使用自己本名慕容清译行医。还没有被家族接连的变故磨出满身尖锐的棱角,性情清和安静,一心扑在医术之上。只因身世纠葛,内心总带着一份无家可归的漂泊感。
他与任素素最早依靠书信来往。
他在信里写北城诊所的日常,写窗外落满街道的梧桐落叶,写深夜救治伤者的细碎经历,写消毒水与药味充斥的诊室。
任素素在回信诉说自己四处奔走的见闻,记下各地搜集来的零碎线索,一字一句,相隔两地互相倾诉。
一来二去,隔着纸页,二人对彼此生出浓厚的好感。
慕容清译寄出一封信,信纸之外,夹着一张自己的相片。相片里他身着白大褂,眉眼清俊。
任素素收到信件与相片的同时,查到一条指向霍家的关键线索。她没有提前写信告知慕容清译,即刻动身奔赴北城。怀中揣着那张相片,牢牢记住这张面孔,前来追查霍家掩藏的秘密。
夜色沉沉,霍家在北城的别院高墙耸立。
任素素攀上院外高大的老槐树,躲在繁密枝叶之间,暗中窥探院内动向。
夜色下,朱漆大门打开。
慕容清译和霍家的管家并肩走出来,简短交谈数句。管家客套完毕,安排马车,打算送慕容清译回去。
此刻的他一身素色长衫,身上还残留诊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有后来那副拒人千里的冷硬模样。
他抬眼,无意望向槐树,一眼便发现枝叶缝隙里藏着的人影。
慕容清译:“树上那位,这般高度摔下来,骨头怕是要断上好几根。”
任素素压低声音。
任素素:“少管闲事,被人发现,会连累你。”
她说完便要挪动位置,脚下树枝不堪负重,发出一声脆响。
任素素:“你果然是个好医生。”
慕容清译心头猛地一震。
她怎么知道我行医做西医?莫非树上这个人,就是一直和我通信的那个人?
念头尚未落地,树枝直接断裂。
任素素径直从树上坠了下来。
慕容清译快步上前伸手将人接住扶住。
月光洒落在女子脸庞,他凝视她的眉眼,心底猜想愈发清晰。
慕容清译:“你还记得吗?是写信的那个你?”
任素素没有作答。
见她沉默,慕容清译稍稍收回目光。
慕容清译:“不好意思,是我认错人了。”
任素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身子,忍着浑身磕碰的钝痛,唇角漾开一点戏谑。
任素素:“你猜猜,我摔断了哪根骨头。猜对,我就给你回信。”
慕容清译无可奈何,扶着她坐上原本送他返程的马车,带回自己的西医诊所。
小小的诊所内,煤油灯火摇摇晃晃。
他拿出纱布、消毒药水,低头替她处理手臂、腰侧各处擦伤磕碰。行医人的冷静克制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往后一段时日,这里成了二人短暂落脚的地方。
白日慕容清译坐诊接诊病患;任素素外出追查线索,傍晚回到诊所。
夜里一盏灯火之下,二人闲谈度日。分吃互相邮寄过来的各地吃食,他拿炭笔为她画下画像,也常常摊开信纸续写未说完的话。没有家族枷锁,没有立场对立,两颗心慢慢靠近,日子温热滚烫。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长久。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席卷北城,局势急转直下。
凶险迫在眉睫,任素素迫于形势,来不及道别,就此销声匿迹。
没有字条,没有回信,凭空消失。
慕容清译四处奔走寻找,寻不到半分踪迹。
一封封写好的信件再也无处投递,那幅炭笔画像被他收进木箱深处。漫长等待尽数落空,曾经的惦念慢慢滋生出怨怼。他只当自己被对方当作一场消遣。恨意生根,可心底那份悸动从来没有真正消散,爱与怨死死纠缠。当年仓促别离的真实缘由,他全然不知,真相被重重迷雾死死盖住。
之后时局变动,慕容清译离开北城,重返上海慕容公馆。而任素素辗转多方,后面才谋划出南洋苏家苏砚知这层新身份,再度回归。
【回忆结束】
宴会厅的喧嚣重新涌回耳边。
眼前,那个曾经在北城树上跌落的姑娘,如今化名苏砚知,南洋苏家的千金,马上就要成为大哥慕容清尧的未婚妻。
世事颠倒,身份早已物是人非。
慕容清译:“苏小姐。”
他开口,语气平淡,把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全部压下,只剩场面上客套疏离。
任素素:“二少。”
她淡淡应声,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旧日情愫,好似二人从前并不相识。
慕容清尧走上前来,自然站到任素素身侧,面向满堂宾客。
慕容清尧:“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我与苏砚知小姐婚约已定,今日定下婚约,往后慕容家与南洋苏家守望相助。”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霍宗琦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目光暗暗打量二人。霍家那位侄女站在霍宗琦身后,冷眼旁观这一切。
李伯则站在人群之中,一身警服,不动声色观察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张家代表也在一旁,含笑附和,眼底藏着窥探。
慕容清尧表面应酬宾客,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霍、李、张家三方来人,默默记下每个人的反应。今日这场订婚宴,是喜事,也是他暗中探查父亲被害线索的一局棋。
慕容锦瑞:“恭喜清尧,恭喜苏小姐。”
她语气平平,顺着场面客套祝贺,没有半分热络,挨着慕容夫人站定。
慕容夫人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大厅乐曲响起,宴会继续推进,衣香鬓影之下暗流不停涌动。慕容清译立在角落,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任素素身上,北城的旧时光反复盘旋脑海,爱恨纠缠,真相依旧封藏,只待往后由任素素亲口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