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斜落进慕容公馆的客厅。
任素素缓步走到慕容清译与慕容清尧面前,语气自然平和:“大哥,二哥,我打算出门一趟。初回上海,许多日用物件还未置办齐全,想到霞飞路的洋行逛逛。”
慕容清尧颔首,温声道:“路上多加小心,租界近来不算太平,早些归来。”
话音落下,任素素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向身侧的慕容清译。
男人指尖夹着一份商业信函,眼帘微垂,看似无心,实则所有注意力尽数锁在她身上。自昨夜长廊对峙、今早餐桌交锋之后,他一刻没有放下对她的提防。
任素素心底已有盘算。她必须外出和海棠青碰面交换情报,两人的联系不能暴露;想要顺顺利利摆脱慕容清译潜在的尾随,最好的办法,便是演一出戏。
“我约了一位南洋相识的友人同行,对方恰好也在霞飞路一带办事。”她淡淡补充。
慕容清译捏着信纸的指节骤然收紧。
南洋友人,还是男子。
胸腔里一股无名燥意骤然升腾而起,心底压抑许久的猜忌疯狂发酵。
他抬眼看向任素素,目光沉如寒潭:“南洋旧友?倒是巧。”
听不出喜怒的语调,裹挟着浓重的审视。
任素素不闪不避,从容浅笑:“他乡相逢,实属难得。正好有人作伴,也安全一些。”
慕容清尧并未察觉暗流汹涌,只当是寻常人际交往,笑着嘱咐两句,便先行去往书房处理账目。
大厅只剩二人。
慕容清译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低声开口:“需要特意约上男性友人一同逛街?任素素,你是单纯置办东西,还是刻意做给谁看。”
“二哥说笑了,不过正常往来。”任素素微微侧过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时辰不早,我先行出发。”
她没有多做停留,拎上布包径直走出公馆大门。
慕容清译立在原地,心口闷堵难忍。无数纷乱思绪翻涌上来,一段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闯进脑海。
三年前同样是霞飞路的午后,那时她还叫任素素,尚未被迫远走南洋。
两人悄悄避开所有人,并肩沿着街边闲逛,他会耐心陪着她一间间店铺浏览。她看上一支银制发簪,却舍不得花钱,最后是他不动声色买下,伸手替她别进发间。
彼时晚风温柔,她仰头望着他笑,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欢喜。那段日子短暂又安稳,是动荡乱世里偷来的欢愉。
谁能想到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如今她换了名字,成了他名义上的妹妹,甚至堂而皇之相约别的男人外出。
慕容清译压下立刻尾随的冲动,他强行冷静下来。若是贸然跟上去,只会让她更加警惕。可妒火不断灼烧理智,他坐立难安,最终还是驱车去往霞飞路洋行附近等候。
霞飞路人流熙攘,霓虹尚未亮起。
任素素如约抵达街口,远远看见一名身着西装的年轻男人等候在洋行门前。这人只是她提前寻来配合演戏的远房熟人,仅仅需要短暂同走一段路,演给暗处可能观望的慕容清译看。
真正要见面的海棠青,约定在后方僻静茶阁之内,要等这场“戏”落幕,她才能抽身前往。
任素素走上前,同男人客气交谈,刻意维持不远不近、看似熟稔的距离。
躲在街角汽车内的慕容清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同陌生男子并肩走入洋行,谈笑自若,三年前那些温存画面与眼前景象剧烈重叠、碰撞。
记忆里,她的笑容本该独属于自己。
等候半个时辰,眼见两人并肩走出洋行,慕容清译再也克制不住汹涌失控的情绪。他推开车门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任素素的手腕,强行将她拉扯至一旁无人的窄巷之中。
同行男子错愕不已,慕容清译冷冽的眼神扫过去,压迫感十足:“劳烦先行离开,我与舍妹有几句家事要说。”
男人被他气势震慑,迟疑片刻,只能先行告辞。
狭窄巷弄隔绝外界喧嚣。
任素素奋力想要抽回手腕,眉头紧蹙:“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当众如此,成何体统!”
“二哥?”慕容清译低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偏执,“舍妹?你倒是时刻记牢这个身份。”
他步步紧逼,逼得任素素后背抵住冰冷砖墙。
周遭潮湿的气息,和三年前黄浦江边那一夜格外相似。
彼时两人尚且坦诚心意,只是被潜伏任务的阴影笼罩。他那时已经隐约察觉到前路凶险,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想要和她规划往后。可没过多久,海难消息传来,从此天人相隔。
“特意约男人逛街,就是为了故意气我?”慕容清译俯身逼近,呼吸沉沉落在她脸颊,“任素素,你回来就是为了这样折磨我?”
任素素心神震颤,依旧咬牙硬撑:“我是苏砚知。二哥不要总是胡乱臆想,我与友人只是正常碰面。”
“正常碰面?”
情绪彻底冲破防线。慕容清译抬手扣住她后颈,不等她再说出任何疏离的言辞,俯身牢牢覆上她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带着压抑数年的思念、怨怼、失而复得的惶恐,蛮横又灼热。
任素素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熟悉的触感席卷全身,无数破碎回忆轰然涌现。
三年前静谧的夜晚,也是这样,他小心翼翼拥着她,吻温柔缱绻,低声说着往后想要一同寻一处安稳居所,远离上海滩的刀光剑影。那时他们以为还有大把时光,不曾料到别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想要推拒,四肢却泛起一阵无力。心底层层积压的委屈、思念、身不由己的无奈,在此刻尽数翻涌。
慕容清译没有持续太久。片刻后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眼底翻涌浓烈的情愫。
“别再演戏了。”他声音沙哑,“看见你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我快要疯掉。”
任素素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绷紧心神,偏过头避开近距离对视:“二哥,请自重。我们是兄妹。”
“兄妹?”慕容清译眼神黯淡一瞬,随即重新燃起执拗的光芒,“这层名分困不住我。三年前我们拥有过一切,你忘不掉,我更不可能忘。”
巷外隐约传来行人声响。
任素素趁机用力挣开他的桎梏,整理凌乱的旗袍衣襟,强装镇定:“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发生。二哥若是继续这般,往后我会尽量避免同你独处。”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出窄巷。
待脱离慕容清译视线范围,她立刻调转方向,绕路去往隐蔽茶阁,赴与海棠青真正的约定。
巷子里只剩慕容清译一人。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栀子香气。
方才失控强吻的画面、她慌乱躲闪的模样,不断在脑海盘旋。
他清楚方才举动太过冲动,可心底汹涌的妒火难以平复。
他隐约察觉,方才那名南洋友人更像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任素素出门必然另有目的。
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暗中似乎还维系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联系。
慕容清译望向霞飞路人流,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无论她想要隐瞒什么,无论她还要伪装多久。
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