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沉寂。
翌日晨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慕容公馆的餐厅,长桌上摆好西式早点,瓷器折射出柔和的日光。
慕容老爷晨起有会客安排,早早出门;偌大餐厅内,只余下慕容清尧、慕容清译,还有刚落座的任素素。
任素素一身浅青色旗袍,头发整齐挽起,举止得体从容,安静拿起银质刀叉,一派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完美扮演着慕容家新认的义女。
自昨夜后花园对峙过后,任素素刻意避开与慕容清译对视,全程安分垂着眼,不多言语。
可她越是刻意疏离,慕容清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越是沉敛,几乎不曾移开。那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与偏执,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笼罩住任素素,让她坐立难安。
同桌的慕容清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性子温润细致,素来擅长体察人情。
昨夜家宴初见时,二弟看向苏砚知那瞬间失控的震惊,他尚且只当是一时诧异;可经过这一整晚,今早餐桌之上,二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僵持氛围,实在太过扎眼。
明明是初次名义上相见的兄妹,却全无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客气热络。
任素素下意识回避二弟的目光,仿佛畏惧什么;慕容清译看似安静进食,注意力却全然不在餐点之上,所有心神都锁在身旁女子身上。
气氛沉闷凝滞,连餐具碰撞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清尧端起咖啡,温和开口,有意打破僵局:“砚知,昨日刚入公馆,客房住着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物件,只管吩咐管家置办。”
任素素抬眸,浅浅一笑,语调温顺:“多谢大哥关心,一切都妥当,不必劳烦。”
她应答大方,唯独余光始终避开身侧的慕容清译。
慕容清译指尖摩挲咖啡杯壁,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刚从南洋回来,上海气候湿冷,不比南洋暖和,凡事应当多加留心。”
话语听似兄长寻常叮嘱,可任素素心头一紧。
她清楚,这是慕容清译不动声色的试探。他在提醒她,他清楚她所有来历说辞里藏着漏洞。
任素素从容应声:“二哥费心挂念,我会留意。”
一句客套回话,滴水不漏,半点多余情绪不露。
慕容清译唇角微勾,一抹冷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不再继续搭话,可眼底的探究丝毫未减。
这一番简短对话落在慕容清尧眼中,心中疑虑更深。
寻常初见的兄妹,不该是这般模样。
没有生疏的好奇,反倒处处充斥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像是曾经有过极深纠葛,被迫以全新身份重新碰面。
慕容清尧不动声色,没有当场戳破心底疑问。二弟素来心思深沉,苏砚知又是父亲刚认下的义女,贸然追问只会徒增尴尬。他暗自将这份异样记在心底,打算日后慢慢观察。
早餐结束,三人一同起身离开餐厅。
慕容清尧需要前往商行处理事务,临走前看向二人,温声叮嘱:“我先出门,你们留在公馆,闲来无事可以逛逛庭院。砚知若是想要熟悉租界街道,改日我抽空陪你。”
“有劳大哥。”苏砚知微微颔首。
慕容清尧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人,方才转身离去。
大门合上,脚步声彻底远去。
偌大前厅,只剩下慕容清译与任素素二人。
方才维持的平和假象瞬间碎裂。
慕容清译缓步逼近,隔断她去往楼梯的去路,狭长的眼眸沉沉锁住她:“方才在餐桌上,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任素素脊背微绷,面上依旧维持平静:“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安分做好分内之事。”
“安分?”慕容清译低笑一声,气息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任素素,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大哥已经察觉到我们之间不对劲,你以为长久这样伪装,能瞒住所有人?”
苏砚知心头一震。
她方才只顾着提防慕容清译,竟忽略了心思敏锐的慕容清尧。
她强压下慌乱,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我是苏砚知,不是你口中的任素素。二哥若是始终抱着这种无端猜测,日后相处,只会徒增尴尬。”
“还要嘴硬。”慕容清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在她下意识后退之时停在半空,“你明明清楚,我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真相。你回到上海,主动踏入慕容家,究竟想要做什么?”
任素素避开他的视线。
她不能说。
远在家乡被挟持的亲人、潜伏待完成的任务、暗中与海棠青维持的隐秘联络,桩桩件件,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海棠青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挚友,二人往来全部暗中进行,绝不能暴露在慕容家人视线之中。一旦让人知晓她们相识,整条暗线都会断裂。
“我归国只是寻求安身之处,承蒙父亲垂怜,收我为义女,仅此而已。”她语气平淡,字字筑起高墙,“二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想回客房歇息。”
她侧身想要绕行,手腕再次被他稳稳攥住。
力道不轻不重,却牢牢困住她,无处可逃。
“寻求安身之处?”慕容清译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偏执,“上海遍地风波,暗流汹涌,慕容家看着风光,实则步步危机。你选这里落脚,当真只是想安稳度日?”
任素素挣扎了一下,无法挣脱。
“二哥,请放手。”
“我不放。”慕容清译目光沉沉,“除非你和我说实话。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谓海难身亡,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骗局,对不对?”
就在僵持之际,走廊传来管家走近的脚步声。
任素素立刻抓紧机会,稍稍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重新摆出温顺义女的姿态。
慕容清译也迅速收敛周身失控的戾气,神色恢复冷淡漠然,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管家走上前恭敬行礼:“二少爷,苏小姐,午饭食材已经安排妥当。”
“知道了。”慕容清译淡淡应声。
管家行礼退去。
任素素不再停留,微微俯身行礼:“二哥,我先上楼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踏上楼梯,不敢回头。
慕容清译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
指尖依旧残留她腕间细腻的触感。
他清楚,她藏着重重秘密,还有一个外人不知道的隐秘联络人。
海棠青的名字,他偶然有所耳闻,沪上名门千金,行事神秘。只是他暂时无法将她和任素素联系在一起。
公馆高墙之内,兄妹名分横亘在前。
大哥已然心生怀疑,暗处还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而他和她,一个拼命探寻真相,一个死守全部秘密。
漫长的拉扯,才刚刚铺开局面。
慕容清译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光。
无论她背负什么,无论她刻意隐瞒多少事情,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让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