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公馆的晚宴依旧热闹,水晶吊灯倾泻出暖融融的光,映得满厅衣香鬓影。
前厅宾客三三两两闲谈,慕容老爷陪着几位商界老友说话,大哥慕容清尧周旋其间,待人谦和得体。苏砚知安静立在一旁,一身月白旗袍衬得身姿温婉,举止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初入慕容家、乖巧懂事的义女模样。
唯有慕容清译站在不远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耳边反复回荡方才那句轻柔疏离的“二哥”,字字尖锐,刮得他胸腔里翻涌着难以遏制的躁意。
霞飞巷雨夜那惊鸿一瞥,他尚且自欺是容貌相似的路人;可此刻近在咫尺,眉眼、细微的神态,甚至垂手时指尖微蜷的习惯,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就是任素素。
那个三年前传出海难噩耗,被他深埋心底,夜夜难以释怀的人。
她没死。
她回来了,换了名字,以父亲义女的身份登堂入室,成了他名义上的妹妹。
一道礼教名分,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间。
苏砚知似有所感,缓缓抬眼,视线轻轻与他相撞。她眼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平静无波,如同看向一个真正初次相识的兄长,短暂对视后便从容移开,转头应答慕容老爷的问话。
这般刻意的淡漠,彻底点燃了慕容清译压抑许久的偏执。
晚宴过半,苏砚知借口庭院空气清新,独自走出前厅,打算在后花园稍作喘息。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凉,梧桐叶片上积存的雨水,时不时滴落下来。她沿着花径缓步往前走,心底沉甸甸的。方才与慕容清译对视的一瞬,她清楚捕捉到他眼底的震惊、怀疑,还有几乎要冲破克制的汹涌情绪。
她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苏砚知。”
低沉冷冽的男声自身后响起,阻断了她的脚步。
苏砚知身躯微僵,慢慢转过身,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二哥?您怎么出来了。”
慕容清译一步步向她逼近,长廊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狭长的眼眸沉沉凝着她,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退无可退,苏砚知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雕花廊柱。
“二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称呼,语气里裹着刺骨的嘲讽,“你倒是适应得很快。”
苏砚知垂着眼睫,声音温和,滴水不漏:“父亲认我做义女,依照辈分,我理应称呼您二哥。难道,是我哪里失礼了?”
“失礼?”慕容清译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那是三年前,她最喜欢的熏香味道。
熟悉的香气侵入鼻腔,无数温存回忆不受控制涌入脑海。黄浦江边的晚风、街边小摊的桂花糕、无人打扰的黄昏,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和眼前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剧烈冲撞。
他抬手,指腹险些触碰到她的脸颊,又在最后一瞬死死顿住。
“三年不见,学会改名换姓,假装从不认识我?”
苏砚知猛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又被冷静覆盖:“二哥说笑了,我自小在南洋长大,前些日子才回到上海,从前并未有幸与您相识。霞飞巷那日偶遇,算是我们第一次碰面。”
“第一次碰面。”慕容清译扯了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满是偏执,“任素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听见这个埋藏三年的名字,苏砚知的心脏骤然一缩。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眼望向他,眼神坦荡,佯装不解:“二哥口中的任素素是谁?我并不认识。您莫不是认错人了?世上容貌相似之人本就不少。”
她不肯承认。
一字一句,将两人过往彻底推开。
慕容清译看着她故作陌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酸涩与怒火交织在一起。他清楚她的性子,外表看着柔软,骨子里倔强得惊人,一旦打定主意隐瞒,任凭旁人如何试探,都不会松口。
“好,很好。”他低声呢喃,目光沉沉锁住她,“你想扮演慕容家的苏小姐,扮演我的妹妹,我可以不拆穿你。”
苏砚知稍稍松了口气,还未等她反应,下一句话语裹挟着势在必得的强势,落入耳中。
“但你记清楚,不管你叫苏砚知,还是任素素。不管你顶着什么样的身份踏进慕容公馆,三年前没有了结的事,我们慢慢算。”
“别以为一层兄妹名分,就能彻底躲开我。”
晚风穿过回廊,吹动旗袍下摆。苏砚知望着他眼底汹涌不肯熄灭的执念,喉咙微微发紧。
她身负重任,家人依旧受人牵制,眼下万万不能和他坦诚一切。一旦摊开,所有布局都会全盘倾覆。
她只能继续竖起冰冷的壁垒。
“二哥此言,我听不懂。天色不早,我先回客房了。”她侧身,想要从他身侧绕开。
手腕却骤然被他攥住。
慕容清译的掌心力道很大,不容挣脱,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熟悉的温度让两人同时一怔。
无数被刻意尘封的情愫,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廊外远处传来脚步声,应当是公馆佣人巡院。
慕容清译敏锐听见动静,终究是缓缓松开手指。他不能在此刻闹出动静,一旦惊动父亲与大哥,局面只会更加棘手。
他微微后撤半步,重新拉开距离,面上覆上一层淡漠冰冷的外壳,仿佛方才所有失控的逼问只是错觉。
“夜里庭院湿滑,妹妹行路当心。”
语气标准,恪守兄长本分,可那双眼睛里,依旧盘踞着化不开的探究与执念。
苏砚知不再多言,微微屈膝行礼,快步转身离开长廊,步履匆匆。直到走进客房关上房门,她才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
另一边,慕容清译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她腕间细腻肌肤的触感。
脑海交替闪过两种画面:霞飞路雨夜她惊慌倔强的模样、三年前依偎在他身侧笑眼弯弯的模样,再叠加刚刚她刻意陌生疏离的脸庞。
回忆碎片不断穿插,甜与痛反复撕扯。
他很清楚,苏砚知就是任素素。
她刻意归来,隐瞒身份,必然藏着天大的秘密。
慕容公馆这一方牢笼,困住的不只是她。
从她喊出那一声“二哥”开始,这场拉扯,没有人能够轻易退场。
他低声自语,带着势在必得的偏执:
“你躲不掉的。”
夜色渐深,公馆深处暗流涌动。
同处一片屋檐,名分横亘咫尺,往后朝夕相见,无休止的试探、对峙与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