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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霞飞路夜雨,旧影重逢

民国往事:一秒钟的沉沦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法租界。

暮色被连绵冷雨浸得发沉,整条霞飞路笼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沿街霓虹浸透雨水,斑斓碎光淌在柏油积水上,随着涟漪晃荡不定。两侧法国梧桐不断坠下雨珠,敲打着人行道,混着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织出上海滩独有的压抑暮色。

慕容清译立在咖啡馆廊下,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宽檐呢帽死死压至眉骨,大半张脸沉在浓重阴影之中。

沪上人人皆知,他是慕容银行手握实权的二公子,手段冷硬,心思深不可测。极少有人知晓,光鲜金融大亨的皮囊之下,他是军统安插在上海的潜伏特工,代号「孤狼」。

刚刚结束一场凶险密谈,对面是伪装成商人的日方情报线人,言语间步步设局,暗藏攫取租界物资情报的野心。离场那一刻,慕容清译敏锐捕捉到身后一道若即若离的视线——他被敌人盯上了。

没有片刻迟疑,他避开主干道人流,转身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支巷,打算依靠纵横交错的弄堂,彻底甩掉尾随的眼线。

高墙夹峙的小巷光线昏暗,雨声吞没大半声响。

巷底,骤然炸开少女惊慌的低呼,伴随着地痞粗俗不堪的哄笑,刺破雨夜的沉寂。

“别躲了,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慕容清译脚步本能一顿。

游走刀尖数年的理智疯狂提醒他绕道而行,潜伏者最忌节外生枝,任何多余牵绊,都会成为置人于死地的破绽。

可雨雾穿透视野,落在被围困在砖墙死角的少女身上时,慕容清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油纸伞滚落进积水,乌黑长发被冷雨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面颊。一身素雅的旗袍裙吸饱湿气,单薄的脊背紧紧抵住冰冷墙面。

那张脸,和他埋藏心底整整三年的模样,分毫不差。

脑海不受控制窜出碎片般的回忆。

三年前也是这样潮湿的黄昏,他腾出难得空闲,带着任素素沿着黄浦江畔漫步。她眉眼弯弯,和他抱怨上海滩点心不如姑苏软糯,晚风掀起她的发丝,那时他们尚拥有一段远离杀机、不必躲藏的温存时光。

转瞬,回忆潮水褪去,拉扯他跌回冰冷现实。

为首一道刀疤横在脸上的地痞淫笑着上前,脏手直逼少女下颌:“小姑娘生得这般标致,何必倔强吃苦。”

任素素连连后退,退无可退。脸色惨白,声音微微发颤,骨子里的韧劲却分毫未消:“别碰我!再靠近,我定会呼救!”

“呼救?雨声这么大,谁听得见!”

眼看那只脏手将要触碰到她,慕容清译再也无法权衡利弊。

身形如同暗夜掠出的暗影,瞬息抵达几人身前。没有多余花哨招式,糅合军人搏杀技巧与暗杀的狠厉,沉闷的骨裂声响接连炸开。短短十余秒,四名地痞横七竖八瘫在积水当中,蜷缩身躯痛苦哀嚎。

雨珠顺着帽檐持续滴落。

任素素怔怔望着身前的男人,雨雾模糊视线,辨认不清完整面容,可那股凛冽熟悉的气场,让她心口猛地狠狠一揪。

慕容清译抬手慢条斯理抚平风衣褶皱,目光不曾施舍地上哀嚎的无赖,转身便打算离开。

他不断告诫自己,只是一时恻隐。三年前那段情缘早已随着她“离世”的消息画上句点,不该再度纠缠。

“先生,请留步!”

少女鼓起勇气出声,嗓音浸满湿冷的雨气。

慕容清译前行的脚步骤然定格,脊背朝向她,声线低沉淡漠,听不出喜怒:“举手之劳,此地依旧危险,尽快离开。”

“慕容清译。”

清晰两个字,落入耳中。

男人猛地回身,帽檐之下一双眼眸瞬间迸发出刀锋般刺骨的警惕,凌厉视线牢牢锁向少女。汹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任素素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我曾在报刊上见过慕容银行您的相片。”她仓促稳住心神,从容解释,听不出半分异样。

紧绷的戒备稍稍松缓,紧随而至的,是翻涌不息的烦闷。

他拼命想要遗忘的人,偏偏在这样凶险的雨夜,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昏暗路灯穿过层层雨帘,落在少女脸庞。雨水洗去所有修饰,一双眼眸清亮如星。

仅仅一秒对视。

三年前分离前夜压抑的不舍、漫长岁月里蚀骨的思念,齐齐席卷而来。冰封已久的心轰然裂开缝隙,危险执拗的情愫,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又一段回忆突兀闯入脑海。

离别那晚黄浦江边,二人同样嘴硬,满心担忧与不舍,出口尽数是伤人冷语。他来不及吐露潜伏任务的真相,接踵而至的风波传来她意外身故的消息,从此天人永隔,再无音讯。

慕容清译飞快掐断纷乱思绪,移开视线,掩去眼底汹涌情绪,语气依旧冷硬:“快走。”

不愿再多停留,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融进茫茫雨幕。

任素素独自立在积水中,冰凉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不是泪水。

方才短暂相逢,她清晰感受到男人眼底翻涌的情绪。三年未见,慕容清译比从前更加冷漠疏离。

她化名苏砚知自南洋归来,前路布局尚未完成,万万不能在此刻暴露身份。

另一边,安全屋内。

慕容清译褪下潮湿风衣,独自坐在昏黄台灯之下。方才雨巷少女的模样,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指尖攥紧,低声闷咒:“该死。”

他心底隐隐生出荒诞的猜想,却又强迫自己压下。任素素早已葬身三年前那场海难,绝无生还可能,方才仅仅只是容貌相似的陌生人。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悸动,骗不了自己。

三日后,慕容公馆。

前厅灯火通明,慕容老爷满面笑意,身侧立着一名身着月白旗袍的女子,正是霞飞巷雨夜与他相逢的少女。

慕容家长子慕容清尧安静立于一旁,温和含笑。

慕容老爷看见进门的慕容清译,当即扬声招手:“清译,过来。给你介绍一人,这位苏砚知苏小姐,我在南洋偶然结识,怜她孤身漂泊,今日正式收作我的义女。往后,便是你的妹妹。”

女子闻声侧过头,目光平静落在慕容清译身上,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生疏礼貌的浅笑,声音温婉得体:“二哥,初次见面,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二哥。妹妹。

简简单单两个称呼,重重砸在慕容清译心上。

他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霞飞巷雨夜重逢的陌生人,不是错觉。

那个他以为早已长眠海底、思念三载的任素素,化名苏砚知,踏进慕容家大门,从今往后,成了他名义上的义妹。

咫尺相隔,一层兄妹名分横亘在前。

慕容清译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所有克制濒临崩塌,一场困在慕容公馆高墙之内,无处可逃的拉扯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