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与迟来的道歉

傍晚的暮色漫过梧桐巷，家家户户窗棂陆续亮起暖黄灯光。李凡抱着从学校后院找回来的一摞课本踏进家门，书包随意甩在沙发上。手机不停弹出消息提示，点开江一中校园网，那篇匿名帖子依旧挂在热搜高位，经过大半天发酵，流言早就传遍整个年级，连不少老师都有所耳闻。各种揣测铺天盖地，不少人顺着录音片段扒线索，已经有人隐隐猜到被牵扯进去的女生就是李淑环。

　　李凡指尖划过一条条评论，眉心拧成一团。一旦有人把目标锁定李淑环，以校园里传闲话的速度，用不了多久，李淑环就要被卷入这场无妄风波。他不想让性格温顺内敛的李淑环平白承受这些无端非议。

　　他低头点开聊天框，快速敲下消息：【淑环，带上秦帆哥，来我家一趟，网上的事闹大了，我们得商量下该怎么处理。】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分钟，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推开门，秦帆和李淑环并肩站在晚风里，暮色落在两人肩头。李淑环手里攥着手机，显然也已经刷到校园网上铺天盖地的流言，脸色有些发白。

　　几人走进屋内，客厅台灯散出柔和的光。李凡把手机摊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篇热度居高不下的帖子。

　　“现在情况你们也看见了，周明宇虽然已经承认是他偷拍剪辑录音，可帖子删不掉，谣言已经散开。很多人在猜录音里的女生是谁，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查到淑环头上。”李凡语气沉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们得想办法澄清，我打算去找德育处老师，把全部前因后果说清楚，把周明宇藏书、偷拍发帖的事全部上报，把真相摆到所有人面前。”

　　秦帆垂眸看向手机屏幕，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李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有些流言蜚语，就算拿出证据，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有的人只愿意相信自己听见的只言片语，过分纠结，反倒会不断把这件事反复摆在众人眼前。不如随它去吧，时间久了大家自然会淡忘。”

　　“随它去？”李凡猛地抬头，语调不自觉抬高几分，“就这么放任谣言到处传？万一大家扒出来是淑环，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怎么办？她安安稳稳来这里读书，不该平白受这份委屈！”

　　李淑环听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挣扎：“李凡，不行，不能去找老师把事情闹大。一旦上报学校，就要公开对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打算为了我放弃华理保送。这件事摆上台面，对你的影响会更大。保送机会来之不易，学校领导知道你有放弃的念头，说不定会重新考量你的资格，你的前途不能被我拖累。”

　　“我不在乎什么保送资格！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流言重伤。”李凡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当初周明宇藏我的书，又偷偷录下我们的谈话，错的从来不是你。凭什么要我们两个躲起来忍气吞声？”

　　“可闹大之后代价是你要承担！”李淑环也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你能不能现实一点？那是华南理工，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你不能头脑发热为了一时意气赌上自己未来！就算把周明宇的过错公之于众，那些闲话依旧不会彻底消失。”

　　“难道就因为前途，就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任由旁人胡乱揣测编排我们吗？”李凡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有错吗？”

　　“公道要分代价！”李淑环眼眶微微泛红，“上报学校，全校都会盯着我们两个人，到处传我们的绯闻。我不怕别人议论我，我怕毁掉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我自己可以做主！”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高，客厅里气氛瞬间紧绷。秦帆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安静看着争执的二人，知道两人都是出于好意，只是立场截然不同。李凡想要护着李淑环不受伤害，李淑环却一心不愿成为束缚李凡前程的枷锁，明明都在为对方考虑，却吵得不可开交。

　　几番争执下来，谁都没有说服谁。李淑环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不想继续吵下去。”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房门，秦帆对着李凡轻轻摇了摇头，也跟着离开，留下李凡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满心烦躁，重重坐回沙发。

　　梧桐巷的晚风依旧，巷子另一边，季迟迟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指尖轻轻摩挲手腕上早已淡去的旧勒痕，望着巷尾那棵挂满许愿红绳的老树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季迟迟。”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季迟迟回过头，看见李倩站在不远处。往日里盛气凌人的女孩褪去了从前的尖锐张扬，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肩头，眉眼间满是疲惫，没有跟班，孤身一人。

　　季迟迟有些意外，下意识挺直脊背，做好应对刁难的准备。可预想之中的嘲讽与挑衅并没有到来。

　　李倩慢慢走近，脚下碾过地上枯黄的落叶，声音很低：“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为过去两年，我对你做过所有过分的事，对不起。”

　　季迟迟怔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很喜欢韩冬凌。”李倩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最开始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可那份喜欢慢慢变了味道，把我变得像魔鬼一样。我嫉妒你，嫉妒他心里装着你，所以我不停找你的麻烦，想方设法刁难你，以为只要把你压下去，他就能看见我。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实在太荒唐。”

　　她顿了顿，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韩冬凌转学之后，我也央求家里，跟着一起转去了同一所学校。我总觉得只要我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直到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就算到了现在，心里还是喜欢你。”

　　说到这里，李倩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跟我说，我的无休止纠缠，搅乱了他全部生活，毁掉他原本该有的一切。那一刻我才彻底清醒过来。不管我怎么纠缠，他的心从来都不在我身上，哪怕他已经死心，心底依旧留着你的位置。我再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去。”

　　“我纠缠在这份没有结果的执念里，既折磨你，也困住了我自己。”李倩抬起头，目光诚恳，“我想通了，我选择彻底从这段关系里面退出来。不会再针对你，也不会再去纠缠韩冬凌。过去我带给你的所有伤害，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我是真心实意向你道歉。”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季迟迟望着眼前卸下全部锋芒的李倩，积压许久的怨怼，在这一刻慢慢消散。过往无数次围堵、羞辱、难堪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可看着女孩眼底真切的愧疚，季迟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我接受你的道歉。”季迟迟轻声开口。

　　李倩听见答复，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负，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慢慢消失在巷子的暮色深处。

　　季迟迟独自坐在门槛上，望向远处秦帆、李凡家亮着灯光的窗户，隐约好像听见屋内传来争执过后的沉寂。一边是流言风波下少年少女的拉扯争吵，一边是纠缠数年的恩怨终于落下句点，整条梧桐巷，被秋夜淡淡的凉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