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她就醒了。把剩下的面煮了,两人吃了顿扎实的早饭,苏婉和把十枚灵石贴身收好,牵起妹妹的手出了门。
青云镇离村子有二十里山路。天刚蒙蒙亮,薄雾缠在半山腰,路上碎石硌脚。苏婉玲走不动的时候苏婉和就背她走一段,歇一会儿再自己走。一路上遇见几个赶早的村民,见了她们都避着目光走——苏家双孤的事全村都知道,没人伸手帮一把,也没人落井下石,就是远远绕开,像绕着两块晦气的石头。
苏婉和不在意。她上辈子早习惯了被人绕着走。
到青云镇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测灵台在镇中央广场上,一圈石栏围着,正中立着一人多高的古朴测灵石,灰青色石面打磨得光滑,隐约有流光在石纹里游走。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方圆百里的修士、适龄孩童都来了,人声鼎沸挤满了广场。
苏婉和牵着妹妹挤进人群时,已经有人认出她们来,交头接耳声窸窸窣窣传开。
"那不是苏家那两个?爹娘前天刚没。"
"可怜倒也可怜,但灵根估计随了父母,杂的,来也是白来。"
"听虞书说她们昨天不知从哪儿弄了袋灵麦面粉,那东西精贵得很,她们哪来的路子?"
"谁知道呢……"
苏婉和置若罔闻,拉着妹妹寻了个位置站定。她目光扫过人群前排,果然看见了虞书。
白衣少女站在那里,身边围了好几个同龄的少男少女,都在跟她说笑恭维。虞书上品水灵根是半月前就测出来的,消息早传遍了方圆百里,今日她就是来走个过场、等着各大宗门长老亲自来递橄榄枝的。她时不时侧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终落在苏家姐妹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又移开了。
测灵顺序按来人的排队先后。前面十几个孩童陆续上前,手掌覆上测灵石,灵光斑驳微弱,十有八九都是杂灵根。偶尔有个单灵根的,光芒亮一些,周围就喝彩一片,那孩子的家长激动得直抹眼泪。但那个光芒跟虞书当日测出来的上品水灵根没法比——当日虞书测灵时水蓝光芒冲起三丈高,全场鸦雀无声,青云宗的长老当场就递了信物。
轮到苏婉玲了。
八岁的小姑娘攥着姐姐的手不放。苏婉和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看着她的眼睛说:"别怕,伸上去就行了。不管什么结果,咱们回家再说。"
苏婉玲点了点头,松开姐姐的手,小步走上前。她太瘦了,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台下有人低声笑了一下,不知是谁。
她把白嫩的小掌心贴上冰凉的测灵石。
安静了一息。
然后青色的光猛地炸出来了。
那道光芒纯粹到了极点,透着浓浓的生命气息,像春天第一茬破土的嫩芽,像暴雨过后满山疯长的野草。整座测灵台的草木灵气在这一刻全疯了似的朝她汇聚过来,脚边的石缝里竟然钻出几根细嫩的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
白发测灵长老猛地站起身,胡须都在抖。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天灵根一只手数得过来,可面前这孩子的灵光纯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天灵根都干净、都透亮。
"纯品天品木灵根!千年难遇啊!"
全场死寂。方才那声笑的人没了动静。挤在人群前排的虞书,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了。她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温婉的弧度,但眼角抽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苏婉玲回头看向姐姐,眼睛里亮晶晶的,有点茫然。苏婉和冲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苏婉玲便也笑了,乖乖退到一边等着。
紧接着苏婉和走上前。
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灵石表面的凉意刚触到皮肤,金蓝两道灵光就劈空炸了出来——金系的光芒锐利得像出鞘的刀锋,水系的温和浩瀚如深潭,两道灵光缠绕着冲天而起,测灵台的石面剧烈震颤,灵气风暴把周围几个人的衣摆都掀了起来。
长老这回直接失声了。
"金——水——双天灵根!万古罕见!"
广场彻底炸了。尖叫声、惊呼声、议论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几个大宗门的长老几乎同时从席位上弹起来,踩着法器就往台上冲——
"入我青云宗!核心弟子起步!每月供给上品灵石五十枚!"
"我丹霞门愿以长老亲传相待!顶级丹药管够!"
"凌霄宗的资源你随便挑!"
所有人都认定,这对手握绝世灵根的姐妹,必定会选一个大宗,一步登天。
虞书站在原地没动。周围方才围着她恭维的人这会儿全跑去看苏家姐妹了,她身边空出一圈,像个孤零零的桩子。她的掌心还在疼,指甲掐得太深,掐出了血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红痕,又抬头去看台上那两道灵光——那光芒刺得她眼睛发酸。
凭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上品水灵根,全村捧着她,夸她将来必成大器。她也一直这么信着、走着,每天刻苦修行,从不懈怠。她本该是今天全场最耀眼的那个人。
可那两个无父无母、连饭都吃不上、昨天还窝在破草屋里等死的孤女,一个天灵木灵根,一个金水双天灵根。灵根的品级碾压她,而且她们站在一起。两个人互相望着,笑盈盈的,像是这世界上只要有对方在,别的什么都不怕。
那种东西虞书没有。她一直是一个人。别人捧她是因为她的灵根,羡慕她是因为她的前程,可没有一个人像苏婉玲看苏婉和那样——无条件地、毫无保留地、只是看着就安心地笑。
虞书把血痕攥进掌心,垂下眼。
台上,苏婉和环视了一圈围上来的长老们,安静听完所有许诺,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多谢各位长老厚爱。我与妹妹不入任何宗门,此生只做散修。"
全场第二次死寂。长老们面面相觑,随即急得跺脚——
"糊涂!散修无资源无靠山,你们这天赋白白浪费!"
"双天灵根散修,全大陆都没有先例!会被人盯上的!"
"宗门才是正道啊小姑娘!"
苏婉和神色不动。她看着面前这些急切的面孔,心里其实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散修的路确实难走,没有宗门供给,没有庇护,没有修炼功法,一切靠自己。但她更明白另一件事——这些宗门要的是"天才",是好用的棋子。昨天她还是饿死在破屋里的背景板,今天测出双天灵根就成了香饽饽。灵根在身,她就是自己的靠山。可一旦进了宗门,规矩、束缚、派系倾轧、身不由己,前世她在职场已经受够了。
她牵起妹妹的手,声音清冽如溪水:"天赋在身,我就是自己的靠山。宗门规矩缚心,我姐妹只求自由独行。"
转身,走下测灵台。苏婉玲紧紧跟着她,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过那些震惊惋惜不解的目光,穿过去时虞书身边——虞书没有抬头看她们。
走出广场之后,苏婉玲才小声问:"姐,散修是不是会很辛苦?"
苏婉和握了握她的手:"会。但咱俩在一块儿,苦不着。"
苏婉玲想了想,重重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