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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逆世三烬

日头升到正空了,阳光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她们沿着镇外的土路往西走,打算穿过那片郊外密林回村西的茅屋。路上行人渐少,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碎,洒下来一地斑驳光影。

走到密林中段的时候,苏婉和脚步顿住了。

前方草丛里动了一下,三个男人钻出来。粗布短打,腰里别着劣质法器,脸上的笑粘腻得让人不舒服。为首那个搓了搓手,目光在苏家姐妹身上来回扫,像在看两袋子会走的灵石。

"两个小丫头,方才测灵台的盛况咱们可都看见了。双天灵根啊,值老鼻子钱了。乖乖跟哥哥们走,哥哥们不伤你们,就是把你们灵根借来用用——放心,死不了人的。"

苏婉和把妹妹往身后一挡。她修为还浅,昨晚才引气入体,连炼气一层都勉强。面前这三个人底子虽差,但至少是炼气三四层的散修,硬拼打不过。她脑子里飞速转着逃走的路线,眼角余光扫两侧的林木。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一道墨黑身影从头顶树梢跃下来了。

落地无声。黑色衣袍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周身冷冽灵气铺开的瞬间,周围草木都低伏了下去。来人是个少年,身量清挺,面容疏冷,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凉意。他甚至没怎么动手,只是抬了抬手指,一丝威压便压得那三个散修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法器寸寸碎裂,口鼻渗血。

"滚。"

一个字。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鞋都掉了一只。

处理完这些,少年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苏婉和脸上。苏婉和被他看得一愣——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突然决了堤,滚烫的、隐忍的、几乎压不住的。但一秒之后他就把那东西收回去了,面上重新恢复了清冷的模样,只剩下眼底深处一点极微弱的、旁人不易察觉的颤动。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苏婉和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敢问尊姓大名?"

少年看着她,安静了一息。风从他背后吹过来,衣摆猎猎。

"陆砚辞。"他说,"散修。"

苏婉和总觉得他在看自己时,目光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却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陆砚辞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彻底按了回去。他认出了她。雨夜,车祸,燃烧的车架,所有人都尖叫着后退,只有那个女孩冲进火里把他拖了出来。他记得她手上被碎玻璃划得鲜血淋漓,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手。那一幕他记了三年,穿进这个世界后又找了三年。如今终于站在她面前了,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想。不记得也行。

"方才测灵台我也在,"陆砚辞开口,声线平稳,"听闻二位道友风骨,心生敬佩。这片密林妖兽横行,往后你们往返出行若遇危难,报我名号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躲在姐姐身后的苏婉玲,小姑娘探出半张脸怯生生打量他。他声音温和了些:"三日之后,西荒百里外有一处秘境开启。里头灵气浓郁,适合淬体修行,但内部凶险,宗门弟子不敢深入。若你们有意前往,我可一路同行,护你们周全。"

苏婉和心里一动。她正愁下一步怎么走,闭门苦修终究太慢,散修想要成长,秘境历练是最好的途径。面前这人修为深不可测,方才出手也磊落,至少眼下看来可信。

"那就劳烦道友同行。"

陆砚辞颔首。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又飞快抹平了。

三人一道往回走。苏婉玲夹在姐姐和这个陌生少年中间,走了一段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哥哥,你多大了?"

"十六。"

"那你修为好高啊!比我姐姐还高吗?"

陆砚辞看了一眼苏婉和,见她也在侧头等答案,便说:"筑基初期。"

苏婉和脚步顿了顿。十六岁的筑基散修,这放在整个苍澜大陆都算妖孽了。她重新打量了这人一眼——怪不得方才那三个散修连他一根手指都扛不住。

"你这修为怎么练的?"她问。

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硬熬出来的。"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婉和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偏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她没有追问。

回到西村茅屋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婉和推开破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冷、空、四壁萧然。但今天不一样了,她兜里有十枚灵石,身边多了个妹妹,还认识了这么个神秘的同路人。

她让苏婉玲去炕上歇着,自己拢了拢灶台的柴火准备烧水。陆砚辞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苏婉和叫住他。

"外面守着。"他没回头,"这屋子太破,四面透风,半夜来个人你们都不知道。我在外头,有事喊一声。"

苏婉和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他已经走出去了。她从窗纸破洞里望出去,看见他在院子里一棵枯树下盘腿坐下来,闭目调息。夜色慢慢合拢,他的背影融进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婉和收回目光。灶膛里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她把水烧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心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在这条陌生的、步步荆棘的路上,忽然有人站到了你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你知道他在那儿。

苏婉玲从炕上探出头:"姐,那个陆哥哥为什么要帮咱们啊?"

苏婉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他看着不像坏人。"苏婉玲认真地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跟看别人不一样。"

苏婉和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就……"苏婉玲歪了歪头,八岁的小孩说不太清楚,"就是温柔的。"

苏婉和没接话。她把柴火添进灶膛,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烫。她想,明天还有三天,三天之后秘境开启。接下来的路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眼下——

她看了眼炕上蜷着的小人儿,又看了眼窗外树影里端坐的那道身影。

眼下,她们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