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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屋穿书

逆世三烬

朔风裹着碎霜,砂纸似的反复打磨村尾那间茅草屋的土墙。屋里冷透了,窗纸烂得只剩几根残丝,寒气毫无阻拦地灌进来。土炕冰凉,灶膛余烬早灭了三日,屋里没一点烟火气。

苏婉和是被冻醒的。

眼皮沉得掀不开,脑袋里两股记忆像两锅沸水互相冲撞。一边是写字楼格子间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加班到深夜的外卖,地铁末班车上空荡荡的车厢。另一边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十七年——山村里长大,父母是最底层的炼气散修,前天夜里寿元耗尽,并排躺在土炕上走了,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原主苏婉和守着妹妹两天两夜,水米未进,饿晕过去。再睁眼时,里头换了个人。

她侧过头。

身边缩着一团小小的东西,苏婉玲八岁,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青白干裂的小脸,嘴唇起皮,眼窝陷下去,睫毛凝着寒气。她攥着姐姐的衣角,指节泛白。

"姐……好冷……肚子好饿……"

声音细得风一吹就要断。

苏婉和心口猛地一揪。这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刚穿来,对这孩子本该陌生。可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苏婉玲三岁高烧,原主背她走一夜山路去镇上求医;五岁被村里大孩子围堵扔石头,原主冲上去跟人打架,额头缝了三针;七岁那年冬断粮,原主把最后一碗稀粥推给妹妹,自己嚼了两天树皮。

这些画面混着苏婉和自己前世的孤独一起涌上来。她前世也是一个人,父母早逝,亲戚不来往,寄宿学校长大,过年自己煮速冻饺子。她太明白那种举目无亲的滋味了。

而此刻,身边这小东西,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亲人。

苏婉和伸手把妹妹搂过来,掌心贴上她冰凉的后背,声音不高但稳:"不怕,姐姐在。"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一道电流杂音似的动静在脑海闪过——

"绝境补偿礼包发放。下品灵石十枚,灵麦面粉一袋。无绑定,无任务,无后续。系统永久下线。"

干巴巴的,像报废播放器吐出的最后一段录音,话落就再没动静。

掌心一沉。粗麻面袋扎着口,触感温润,散出淡淡草木灵气。旁边滚出十枚灰白色灵石,光泽不亮,但确确实实是下品灵石——一枚能换三斗糙米。

苏婉和愣了一瞬,弯了下嘴角。不管这东西哪来的,眼下能吃上饭就行。她没工夫追问。

灶台角落还剩几根枯柴,她摸索着点了火。火苗噼啪跳起来,冷透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瓦罐架上舀水烧沸,雪白面条滚进水里,浓郁麦香随着蒸汽炸开,灵气一缕缕散在空气里,把积了不知多少天的阴冷潮气往外推。

苏婉玲从被子里探出头,小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

"姐……好香。"

"马上就好。"

两碗面端上桌。粗瓷碗豁了口,筷子只剩一双半,但苏婉玲捧着碗小口喝汤的时候,眼眶慢慢红了。她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专心吃面,不肯让姐姐看见眼泪。

苏婉和没戳穿她。她自己也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这面素得没放盐,但一口下去,舌尖上那股踏实的、活着的味道,比前世任何一顿大餐都叫她心安。

她低头吃面时,心里已经转了百十个念头。原主记忆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规则简单也残酷——灵根定一切。有灵根能修行就活得下去,没灵根或灵根太差就一辈子凡人,被修士踩在脚下。原主父母就是最低阶散修,灵根驳杂,修一辈子炼气三层,连筑基的门都没摸到,寿元耗尽而亡。

眼下她和妹妹,无父无母无田无产,没有宗门庇护,兜里干净。按原著走向,不出七天,这对姐妹就会冻饿而死,成为那个叫虞书的天命女主仙途上一笔连注脚都算不上的背景板。

苏婉和攥紧筷子。那本书她前世翻过,知道"天命女主"虞书会一路顺风顺水,宗门倾力培养,秘境机缘尽入囊中,最后飞升上界。而她们姐妹,不过是虞书修行路上随手碾过的两粒沙。

她偏不信。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门口立着个白衣少女,十三四岁模样,素裙银簪,脸蛋白净,眉眼弯着。但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对——嘴角翘着,眼底没半点温度。

虞书。

苏婉和眼睛眯了一下。原主记忆里对这人的印象很微妙:村里长辈捧在掌心的天才,天生上品水灵根,将来必入大宗门。平时见了这对穷酸姐妹从不主动搭话,偶尔碰面,那目光从头扫到脚,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优越感,像在看两件迟早会被淘汰的物件。

今日倒主动登了门。

"婉和、婉玲,"虞书跨进门槛,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我听说伯父伯母……唉,世间事真是无常。我带了些吃食来,你们别嫌弃。"

她摊开手掌,掌心一块干得裂了口的粗粮窝头,硬邦邦,灰扑扑,看着就咽不下去。

苏婉和没动。

屋里麦香正浓,白面条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虞书的目光扫过桌上两碗面,笑意在嘴角僵了一瞬。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苏婉和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那种烦闷。

村里人人都知道苏家断粮三日,她特意揣了块窝头过来,本是要看这两姐妹饿得发昏、涕泪横流求她施舍的场面。可推门进来,人家正吃着热汤面。麦香带着灵气往她鼻子里钻,比她平时吃的宗门供给的口粮还像回事。

"这面……"虞书的目光在瓦罐和面粉袋间打了个转,语气没变,话里却多了根刺,"村东头张家前日丢了一袋粮食,闹得全村都在查。你们这东西从哪儿来的?可别做了什么糊涂事。"

直白。苏婉和抬眸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不闪不避:"我家虽穷,还没到偷鸡摸狗的地步。这面粉来路正,不劳操心。若无旁的事,请回吧,我们还要歇息。"

虞书脸上温婉的笑裂了一道缝。

她长这么大,全村上下谁不对她客客气气?长辈们说她灵根好、前程远,将来是要进大宗门做核心弟子的人物。同龄人更是巴结着围她转。可面前这两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女,一个跟她顶嘴,一个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就捧着碗安安静静吃面。

那碗面就这么好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窝头,干硬粗糙,边角都碎出了渣。她特意挑的最差的带来的,这会儿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有吃食又怎样?"虞书把窝头搁在桌上,声音还是柔的,但谁都能听出底下那层薄的几乎压不住的东西,"无父无母,灵根多半是杂的,这辈子困在这山村底层,难登仙途。不像我,天生水灵根,过几日测灵大典,各大宗门定会争着收我。往后仙途坦荡,跟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这番话像提前备好的,说出来时虞书的脊背挺得很直。苏婉和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她在等一个反应,等这两姐妹露出那种自卑的、怯懦的、低头认命的表情。

但苏婉和只是淡淡开口:"仙途从不由出身定论。孰强孰弱,测灵台上自有分晓。不必提前妄下定论。"

虞书张了张嘴,竟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她站着看了两秒,转身走了。门被她带得啪一声响,寒风灌进来又退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玲这才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姐……她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咱们灵根真会很差吗?"

苏婉和摸了摸她的脑袋:"别听她的。明天咱们去青云镇测灵。是好是坏测了才知道。"

苏婉玲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有姐姐在,灵根差也没关系。"

苏婉和心口一暖,没说话,只是又往妹妹碗里添了半勺面汤。

夜深了。风在外头呼号,草屋四面透风,但两个人挤在土炕上裹着那两床薄被,体温互相贴着,倒也没那么冷了。苏婉玲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扑在姐姐脖颈边,像只暖融融的小猫。

苏婉和睁着眼,盯着黑洞洞的房梁。

她开始认真地、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原著那本书她只翻了大半,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大框架还在——这是个叫苍澜大陆的修仙世界,宗门林立,散修底层挣扎。有灵根的人才能修行,灵根品级分杂灵根、普通灵根、上品灵根、天灵根。天灵根万里挑一,一旦现世,各大宗门疯抢。

原主父母都是杂灵根,修一辈子也不过炼气,按理说生出的孩子灵根大概率也杂。但苏婉和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昨晚系统那句"绝境补偿"来得古怪,说不定不单单给了一袋面几块灵石那么简单。

明天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手轻轻搭在妹妹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